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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端,咒我永生永世短命……
何月竹听罢,死死抓着那两截木簪,先是从喉咙里发出几声闷闷的哼声,最后仰头大笑。简直是要将所有吞下去的悲哀都笑出来。
果然,完颜於昭当他是一无所知的蠢货。
困在荒村的夜里,司马衍吐露的秘密,何月竹一直谨慎小心地守在心底,可能连吴端都不知道。不知道何月竹已经清楚得明明白白。
——吴端身上背负着榆宁关的十万恶鬼。
“吴端咒我?”
完颜於昭以为靠这句话就能让我崩溃,让我痛恨吴端?何月竹抹了抹嘴角的残渍,冷笑着,“完颜於昭!咒我的是吴端身上的恶鬼。你祸害的榆宁关十万孤魂!”
完颜眼皮一抬,收起笑容,“原来你知道了。我以为那道士没胆量坦白。”
何月竹怒道:“能恨我永生永世的执念…除了它们还有谁?!”他顿了顿,指着完颜,“但是我现在无比确信,成澈不会叛国!更不会委身于你!”
完颜的语气越发阴沉,看着何月竹拧死的眉头、仇恨的双眸,还有那冰冷的尾音,喃喃自语:“又是这个模样……又是这个语气……”
眼见何月竹非但没有深陷绝望,反而更加坚定,完颜咬牙切齿,发出几声恼羞成怒的闷笑,“那你应当知道,那道士何以不死不灭。”
何月竹闭了闭眼,司马衍说过,也是因为那群魂魄。
完颜於昭语速很慢,是为了让何月竹能反复咀嚼每一个字,“它们求活的执念太重,重到忘记了自己究竟该恨谁。”
“所以成澈,正月十五那日,我释放了我的臣民。”
何月竹重复这两个字:“释…放?”他情绪激动,浑身都在颤抖,“那天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解开它们的束缚,并且告诉它们…成澈还活着。你还活着。”
何月竹一怔,忽然意识到吴端临走前的那些异常意味着什么,他的白发,他的赤瞳,他的失神。
原来都是恶鬼即将冲破束缚的征兆。
何月竹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试图压住心中的后怕与恐慌。榆宁人恨不能炙啖他的骨肉,生饮他的鲜血,一旦它们夺走吴端的身体…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
所以吴端离开了。
——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何月竹咬紧牙关来忍住泪水,吴端是自知无万全之策,不得不离开来保他周全。
完颜仍在继续,“我与道长的争斗是毫无意义的死局,我们彼此恨之入骨,却都无法向对方下死手。因为不论我死还是他亡,最终都太便宜了你。成澈。”
“所幸终于让我想到,第三个结局。”
所谓第三个结局,就是让榆宁关的恶鬼一点点蚕食吴端的神志。
完颜看着何月竹错愕的神情,知他已经猜到,便双手合掌,眯眼笑道:“如今道长终于得偿所愿。可喜可贺。”
“不是…!”何月竹怒吼,“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吴端追寻的死亡,是与恶鬼同归于尽。
“所以。”完颜於昭声音霎时变冷,“他白死了。”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是的、是的,他死得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四个字将何月竹的理智砸成稀碎,这个人、这头鬼用这样阴险下作的手段来夺走他和吴端几百年苦苦挣扎才求到的一次重逢。
他用牙齿碾着“完颜於昭”四个字,从未如此憎恶过谁。一把抄起断簪朝完颜刺去。
完颜没有避开,任凭断簪深深刺入胸口,而它眼睛眨也不眨,毕竟,需要忌惮的是木簪的主人。
恶鬼垂眼看捅入它胸口的木簪,被何月竹螳臂挡车的举动逗笑了,它的语气像在安抚他,“刚刚道长也是这样苟延残喘…靠一点神识坚持到最后一刻。”
“刚刚。”
何月竹毛骨悚然,睁大双眼,大脑一片空白。
“成澈,我告诉你。这些天我就像这样,什么也不做,任他百般攻击,任他倾泻愤怒,那可真是不好挨过。”
完颜抬起右手,长袍落下,整只手臂都已呈现半透明的状态。他端详着不稳定的自己,“好在,终于等到他的自我被完全吞噬,一点不剩。”
“刚刚。”何月竹仍然浸泡在两个福尔马林般的字眼里。
“嗯。就在刚刚。”完颜耸耸肩,“否则我怎么能脱身来找你呢?”
何月竹抽出木簪,有些握不住。
在完颜假惺惺的慨叹:“可惜啊,只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中,何月竹恍惚明白过来,就在刚刚,吴端的神志不复存在了。
他仰起头,胸腔剧烈起伏。完颜於昭的每一个字都像落石砸在他的胸口,直到将一切情绪都砸得粉碎,一切柔软都砸成稀泥。
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良久,又变得平稳。
心中已然没有悲哀,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坦然的勇气,他发觉自己似乎什么也不害怕了。因为吴端,一直为他努力到了最后。
他朝完颜冷声:“那你想怎样?你也要杀了我?”
完颜一笑,“今日你再无庇护,是案上鱼肉,任我宰割。我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
何月竹被完颜的眼睛盯得浑身震悚,忽然勾起了某种条件反射的恶心。
不行,绝不能落在这个人手上。他没有由来地确信,看向窗外,夜色深深。这里是四楼。
他深吸一口气,朝窗户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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