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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帖子里的另一个男生好惨啊,要是那时候这个叫路擎森的人能出来说两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谁知道呢......天呐,男生还被导师压力退学了,这导师是不是恐同啊?”
“不清楚,但这个姓路的确实不是人啊,你听录音了没,简直就是恶毒的威胁啊,人的恶意怎麽能这麽大呢?”
咖啡厅里的店员已经看见两人争吵,过来劝阻,那女生也没有再继续对峙下去,最後狠狠敲着桌子,指着路擎森道:“路擎森,我最恶心的就是你这种人,这事儿没完。”
说完,她提着包离去,留下路擎森呆坐在那里,两眼空洞,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咖啡渍在他衣服上沾染的到处都是,再配着脸上尚未痊愈的伤痕,活脱脱一只可悲的丧家之犬。
忽然,他手中手机亮起,有人给他打了微信电话,路擎森失神地瞥了一眼,马上和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一样赶紧接起。
“是,是,是,老师,我在,现在去见您吗?我......好,我知道了,您别生气,我马上去找您。”路擎森挂了电话,肩膀剧烈起伏,整个人像即将爆炸的屈辱的火药桶,他随便擦了一下身上的咖啡,起身时注意到旁边的人都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他想发作但又不敢,最终从背包里拿出口罩带上,灰溜溜的从咖啡厅溜走。
他走後,咖啡厅里的议论还是没有停止,有骂路擎森的,有开始扒之前的瓜的,还有同情帖子里最惨的那个男生。宋孝远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开心,应该舒畅地大笑,因为仇人得报,恨了许久的人终于有了他的报应,但在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做什麽都会被侧目的时光,那些隐入大雾中的痛苦又重新明晰轮廓,他的掌心开始渗出冷汗。
迷茫没有退去,反而更深地纠缠上了他。
“回神。”
宋孝远的手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倏然一惊,转头对上林慎停沉静的双眼。
“不一样,宋孝远。”
林慎停用力握住宋孝远汗津津的掌心,“完全不一样,这次是加害者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这是我们都希望看到的,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不要怀疑,我们应该大笑庆祝。”
他牵着宋孝远的手出了咖啡厅,离开了那个聒噪的地方。不远处的百年古树下,姜虞愉站在树荫里等着他们,她见到宋孝远和林慎停出来,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又看到宋孝远脸色不太好,赶紧关心道:“没事吧?怎麽脸色差成这样?”
宋孝远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摇头道:“没事,很感谢你发了那个帖子,後续如果路擎森想找你麻烦,请一定要让我知道,我会帮你处理的。”
他这样回复,姜虞愉一口气被憋在胸中,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好。
她低头看古树的叶影在他们的脚尖晃动,其实真算起来,她和宋孝远还只是第二次见面,姜虞愉也没有料到,为什麽两次见面宋孝远的身上都在下雪,姜虞愉可以窥见一片雪花,却永远无法理解那雪花从何而来。
“这本来就是我们约定好的,我之前联系过你,但可能你最近太忙,没有注意到,所以我只能先联系了小林总。”
姜虞愉声音轻柔,微微战栗,但语调却是异常坚定:“我不知道你为什麽还会这麽难过,可能是伤害从来都不会因为补偿而彻底消弭,那如果这样,我也不清楚今天这声当面道出的对不起是否能成为你的一些慰藉......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和你说一声抱歉,为当初我失去理智说出的那些话,为我或许成为了压垮你的某一根稻草,对不起。”
话音落地,许久,许久,姜虞愉没有听到宋孝远的反应,她擡头去看他,却只见到一双眼,见到一池枯荷,颓败积淤在那些枯涸的身躯中,所有凋零的弧度都是难过的曲线。
为什麽还会难过呢?姜虞愉只是偶然路过,萍水相逢,却还是下意识地说,不要不开心了,宋孝远。
宋孝远愣住,反应了几秒後忽然笑出了声,他好像没有听见那句不要不开心,或者说选择性略过了,只是认真地看着姜虞愉,一字一句道:“我接受你的道歉,但如果你要我凭心而论,我还是觉得这并不怪你,虽然我的状态时常很差,可谁该恨,谁又是被无辜牵扯进来,我一直分的都很清。”
姜虞愉眨了眨眼,踌躇半晌,最终只憋出来了一句话:“就这麽......算了?”
宋孝远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嘴角有一丝笑意:“那你还想做些什麽呢?”
姜虞愉走了,带着释怀与欢欣走的,好看俏皮的碎花裙在夏天的热风中被轻飘吹起。林慎停目送那姑娘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又回头看与他坐在一起的宋孝远,片刻後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开心,”他说,“连路擎森那麽惨的样子都没能让你开心起来,我预想的结果不是这样的。”
宋孝远垂眼,人群的嘈杂声路过他们,阳光和色彩也在无处不及的燃烧,寂静却重又沉地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一直在为伯父伯母的车祸内疚,你觉得如果没有自己设计去报复宋凛,你的父母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多麽可恶,也不会在盛怒中开车,最後落得三个人都躺在病床上,”林慎停把宋孝远耳旁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後,“我本来以为给你一段时间,你应该就能想通,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对你本身而言就是一场灭顶的无妄之灾,但你好像越走越深,越走越远,我怕我再不拉住你,就找不见你了。”
宋孝远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监狱,所有的痛苦被关在那具漂亮的肉体里,记忆成为里面的烛火,不分白天黑夜的燃烧,摇曳着向身体的主人展示黑暗的过往,又因为每一桩每一件过往都值得被判无期徒刑,所以痛苦无法被放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直到有一天主人再也承受不住,或许会在某个时刻彻底毁掉那座监狱。
宋孝远自己其实也意识到了,他有着令人惊叹的生命力,不仅努力着从那些过往中挣扎出来,还试图去报复曾经给予他痛苦的人,这是他的生命底色,不断地向上,向上,可这本就是一场艰难的斗争,原本的痛苦早已快要决堤,他又在反抗中伤害到了他最爱的人,所以他开始迷茫,无法理解自己抗争是为了什麽。
“你怀疑你所做一切的意义,也因为痛苦太久,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快乐,甚至无法再从那些已经胜利的斗争中汲取养料,比如今天。”
“可是宋孝远,不能因为无法预料到的意外而开始怀疑你斗争的意义,”林慎停凝视着他,“放弃斗争,才真正失去意义了。”
眼睛是支点,是漂泊许久的船只在茫茫大雾中再见蔚蓝大海的方向,也是被午後阳光筛选出来的亮光。宋孝远望着林慎停,慢慢用额头抵上他的肩膀,他闻见林慎停衣服上的温柔的香气,还有他手臂上的汗痕,绒毛与皮肤在阳光下波光粼动,这是温热的血肉之躯,触手可及。
他捂住脸,颤抖着长舒了一口气。林慎停吻了吻他的发顶,轻声说道:“和妈妈聊聊吧,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麽严重,你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太久,总是会忘记,其实我们都在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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