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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乱世蝼蚁命
宣阳坊“暖胃居”的土竈上,那口巨大的铁锅依旧翻滚着浑浊的汤水,牛骨与零星肉屑在滚烫的浊浪里沉浮,散发出混合着廉价香料与淡淡腥膻的稀薄热气。这气息曾是挣扎求活之人抓住的稻草,此刻却被门外席卷而来的丶更庞大更刺骨的恐慌彻底淹没。“粮!粮价又涨了!丰裕号挂出新牌……一斗粟米,三百文!三百文啊!”一个面黄肌瘦丶裹着破败单衣的汉子撞开低矮的门板,寒气与绝望一同灌入。他声音嘶哑变形,眼珠子因惊骇而暴突,仿佛那木牌上淋漓的墨迹是勾魂的符咒。狭小的汤饼铺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三百文?!”佝偻的陈翁猛地从条凳上站起,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老眼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昨日……昨日才八十文!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他踉跄着就要往外冲。“官仓!去常平仓!朝廷不能看着我们饿死!”角落里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率先冲向门外。这声嚎叫点燃了燎原之火。铺子里仅有的几个食客——脚夫丶苦力丶面无人色的妇人——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猛地丢下粗陶碗,撞开条凳,红着眼睛,争先恐後地涌向狭窄的门洞。粗重的喘息丶绝望的哭喊丶推搡的咒骂瞬间塞满了这方寸之地。“我的碗!”阿福下意识想去捞被带倒的粗陶碗,却被人群猛地撞了个趔趄,差点扑进滚烫的竈膛。云十三娘一把将他扯到身後。她的动作依旧麻利,系着那条洗得发白丶打满补丁的粗布围裙,脸上是劫後馀生的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扫过门外西市方向时,才掠过一丝沉重的了然。她没说话,只是拿起长柄木勺,用力搅动着锅里翻腾的浊汤,浑浊的汤水撞在锅壁上,发出沉闷空洞的回响,如同为门外那场更大混乱敲响的丧钟。西市,丰裕号粮店前,已成人间地狱。黑压压的人潮如同被激怒的蚁群,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店门栅板。哭嚎声丶怒骂声丶尖叫声丶木棍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丶被踩踏者的惨呼……汇成一片撕裂耳膜的恐怖喧嚣…
宣阳坊“暖胃居”的土竈上,那口巨大的铁锅依旧翻滚着浑浊的汤水,牛骨与零星肉屑在滚烫的浊浪里沉浮,散发出混合着廉价香料与淡淡腥膻的稀薄热气。这气息曾是挣扎求活之人抓住的稻草,此刻却被门外席卷而来的丶更庞大更刺骨的恐慌彻底淹没。
“粮!粮价又涨了!丰裕号挂出新牌……一斗粟米,三百文!三百文啊!”一个面黄肌瘦丶裹着破败单衣的汉子撞开低矮的门板,寒气与绝望一同灌入。他声音嘶哑变形,眼珠子因惊骇而暴突,仿佛那木牌上淋漓的墨迹是勾魂的符咒。
狭小的汤饼铺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
“三百文?!”佝偻的陈翁猛地从条凳上站起,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老眼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昨日……昨日才八十文!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他踉跄着就要往外冲。
“官仓!去常平仓!朝廷不能看着我们饿死!”角落里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率先冲向门外。
这声嚎叫点燃了燎原之火。铺子里仅有的几个食客——脚夫丶苦力丶面无人色的妇人——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猛地丢下粗陶碗,撞开条凳,红着眼睛,争先恐後地涌向狭窄的门洞。粗重的喘息丶绝望的哭喊丶推搡的咒骂瞬间塞满了这方寸之地。
“我的碗!”阿福下意识想去捞被带倒的粗陶碗,却被人群猛地撞了个趔趄,差点扑进滚烫的竈膛。
云十三娘一把将他扯到身後。她的动作依旧麻利,系着那条洗得发白丶打满补丁的粗布围裙,脸上是劫後馀生的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扫过门外西市方向时,才掠过一丝沉重的了然。她没说话,只是拿起长柄木勺,用力搅动着锅里翻腾的浊汤,浑浊的汤水撞在锅壁上,发出沉闷空洞的回响,如同为门外那场更大混乱敲响的丧钟。
西市,丰裕号粮店前,已成人间地狱。
黑压压的人潮如同被激怒的蚁群,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店门栅板。哭嚎声丶怒骂声丶尖叫声丶木棍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丶被踩踏者的惨呼……汇成一片撕裂耳膜的恐怖喧嚣。粮店胖掌柜那张油腻的肥脸在栅板缝隙後扭曲变形,小眼睛里交织着贪婪与巨大的恐惧,尖利的嗓音在喧嚣中断断续续:“挤什麽挤!不要命了!……价牌挂出来了!爱买不买!……後面的!再挤老子一斗都不卖了!”
“给我留一斗!行行好!就一斗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被汹涌的人流挤得贴在冰冷的栅板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扒着木板的缝隙,布满沟壑的脸因绝望而变形,浑浊的老泪混着鼻涕淌下,“家里娃娃……娃娃快饿死了啊……”她的声音被更狂暴的声浪瞬间吞没。
“滚开!老不死的!”一个满脸横肉丶穿着脏污皮袄的壮汉粗暴地一把将老妇搡开。老妇如同断线的破败木偶,瘦小的身体撞在身後一个瘦弱男人身上,两人一起翻滚着跌倒在地。壮汉看也不看,将一袋沉甸甸丶叮当作响的铜钱狠狠砸在柜台上,唾沫星子喷了胖掌柜一脸:“掌柜的!眼瞎了?!先给老子装五石!快!”
混乱如同瘟疫蔓延。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官仓有粮!抢官仓去!”,绝望的人群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一部分人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地上的尘土和踩踏带出的血污,嘶吼着丶推挤着,掉头就向邻近常平仓的方向汹涌而去!巡街的金吾卫士卒徒劳地挥舞着刀鞘,试图维持秩序,瞬间便被这股裹挟着求生本能与毁灭欲望的狂潮冲得七零八落,如同投入怒海的石子。
就在这片绝望的混乱边缘,一辆装饰极其华丽丶雕刻着繁复缠枝牡丹纹饰的油壁香车,在几个鲜衣怒马丶腰挎仪刀的豪奴簇拥下,艰难地试图穿过拥挤的街口。拉车的健马烦躁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车帘被一只带着硕大碧绿翡翠戒指丶白皙纤细的手猛地掀开。一张年轻娇艳却写满不耐与骄纵的脸探了出来,正是那日呵斥车夫“发配安西”的崇仁坊刘家十一郎君新妇。她蹙着精心描画的柳眉,嫌恶地用手帕掩住口鼻,仿佛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汗臭丶尘土与血腥,而是致命的毒气。她对着车前挥鞭驱赶人群的车夫厉声尖叫,尖利的声音刺破喧嚣:
“废物!都是废物!没看见脏了娘子的车驾吗?!拿鞭子抽!抽开这些不知死活的贱民!误了时辰,把你们全家都发配到范阳去喂安禄山的刀!”她的声音因气急败坏而扭曲,带着权贵面对蝼蚁挣扎时特有的丶赤裸裸的暴戾。
鞭梢破空的锐响与皮肉被抽中的惨叫瞬间加入混乱的乐章。人群更加骚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
而在长安城东北,崇仁坊深处那座门庭森严的“杨府”内,却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景象”。
温暖如春的书房里,龙涎香依旧馥郁醉人。魏慕白僵立在紫檀木书案旁,脚下是摔得粉碎的越窑青瓷茶盏残骸和一滩迅速洇开的丶混着碧绿茶叶的污渍。那污渍正贪婪地吞噬着他刚刚写就丶墨迹未干的贺表——一篇辞藻华丽丶极尽阿谀之能事,恭贺某宗室郡王新得麟儿的锦绣文章。滚烫的茶水浸透了洒金宣纸,也仿佛烫穿了他身上那件崭新却令他倍感束缚的靛青色锦袍。
“安禄山……反了……十五万大军……南下……陈留怕是陷了……”
报信家仆那带着哭腔丶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的嘶喊,如同九幽地狱刮出的阴风,依旧在他耳边尖啸盘旋,刮得他灵魂瑟瑟发抖。他眼前发黑,脚下虚浮,不得不死死抓住冰冷的案沿,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曾经蒙尘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被滔天巨浪迎面撞上的丶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荒谬感。
清君侧?讨杨国忠?安禄山那肥胖如山丶在圣人面前憨态可掬的身影,与校场上那十五万黑压压丶散发着纯粹毁灭气息的铁甲洪流在他脑中疯狂交错丶撕裂。张五郎狂暴的怒吼(“这帮蛀虫!国之蠹贼!”)丶王铁牛泣血的悲鸣丶慧明和尚沉甸甸的悲悯丶云十三娘那记响亮的耳光丶还有他自己那八句钉在“醉太平”土墙上的泣血控诉……所有被他刻意压抑丶用华丽辞藻和麻木沉沦掩盖的尖锐声音丶血淋淋的画面,此刻被这声“反了!”彻底引爆,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呕……”
一股无法抑制的丶混杂着极致恐惧丶荒谬感和深入骨髓恶心的浊流猛地从胃里翻涌而上。他痛苦地弓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这半年来吞下的所有屈辱丶虚僞和沉沦,连同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个干净!涕泪横流,狼狈不堪。那件象征着他“前程”的锦袍下摆,沾染上了污秽的茶渍和他自己的狼狈。
“魏相公!魏相公!您……您这是……”旁边那个姓陈的中年清客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此刻才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试图搀扶,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惊惶。
魏慕白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陈清客一个趔趄。他擡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书案上那篇被污损的贺表。那些华丽的辞藻——麟趾呈祥丶兰桂齐芳——此刻在“安禄山反了”这五个血淋淋的大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丶可笑丶恶心!这锦绣牢笼里的“太平”,这用灵魂换来的茍且,在足以撕碎整个帝国的历史狂澜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股混杂着绝望丶悲凉和被压抑已久的激愤,如同熔岩在他胸中奔涌丶冲撞!他几乎要放声大笑,笑这荒诞,笑这报应!
就在这时,书房外通往内宅的回廊上,传来一阵尖锐刺耳丶穿透力极强的孩童啼哭,紧接着是女人慌乱的尖叫和瓷器碎裂的脆响!
“哥儿!我的哥儿!快抓住他!”
魏慕白下意识地冲出书房。只见回廊上一片狼藉,一个约莫三四岁丶穿着大红遍地金锦袄的男童(杨府某位得宠姨娘所生的幼子),正满脸泪痕,如同受惊的小兽般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躲避着身後几个惊慌失措丶妆容精致的婢女。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沉重的丶镶嵌着宝石的纯金九连环,显然是方才慌乱中从博古架上扯下来的玩物。
“哇——!阿娘!阿娘——!”男童尖锐的哭声在雕梁画栋丶金碧辉煌的回廊里凄厉回荡。
混乱中,男童脚下一滑,“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沉重的金九连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不远处一扇半开的朱漆月洞门上。门内,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酒气丶呕吐物和脂粉甜香的暖风扑面而出!
魏慕白的目光下意识地向门内扫去。
门内是一间极尽奢靡的暖阁。地上铺着寸许厚的西域绒毯,已被污秽的酒液和打翻的珍馐浸染得一片狼藉。酸枝木的矮几翻倒在地,破碎的琉璃盏丶羊脂玉杯丶鎏金银盘散落其间,残羹冷炙与呕吐物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味。几个穿着轻薄纱衣丶钗环散乱的歌姬舞伎,脸色煞白地瑟缩在角落,如同风雨中凋零的花朵。
而暖阁中央,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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