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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昀双手握着玻璃杯,盯着杯中上下漂浮的柠檬片,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些事,如今突然回忆起来,却清晰地仿佛昨天一样。
“那年,她从北城回来,不敢回家,住在酒店。”顾廷昀缓缓开口,也不知怎麽,清晰地记得那天天气差极了,从早上起就灰蒙蒙的,他还是听宋小棉说程安安回来了。
他将车停在酒店楼下时还撞坏了车前灯,看到程安安的第一眼,他的心脏像被人忽然踩了一脚,呼吸困难。
程安安扶着门框站在门後,脸色苍白,连眼窝都微微凹陷,却还是冲他笑,嘴唇上龟裂了的口子渗出一滴血珠来。他问她怎麽不回家,她说怕外婆担心。
正好那年过年顾廷昀的父母都在加拿大没回来,他将程安安拉去了自己家,高价临时找了个阿姨,一天做两顿饭,一直到正月十五,她才终于敢回家。
“没过半年,她外婆忽然去世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被推去了太平间,她就坐在通往太平间的楼梯口那,一手握着楼梯的栏杆,一手紧攥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冒热气的包子和豆浆。我喊了她好多声,她都毫无反应。”顾廷昀停了下来,深呼吸了口气。
江丞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杯子微晃,溅了几滴到白色桌布上。他稳了稳心神,又将杯子放了回去。
顾廷昀看了眼对面的人,忽然有种报复的快感,哂笑出声,良久後,才继续道:“很长时间里,她都是这种状态,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只是饭冷了烫了她没反应,睡觉冷了热了也没反应,像没有灵魂的躯体。我经常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惊出一声冷汗,然後就四处找她,有时发现她在厨房里,端着空杯子就那麽呆呆站着,有时候缩在客厅角落里,有时甚至不在家,就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坐着。能看的医生都看了,有说是精神抑郁的,有说是解离性身份障碍的,说什麽的都有,药开了一大堆,但没有哪个医生敢说什麽时候能好,”顾廷昀极轻地笑了声,“那段时间,我都魔怔了,觉得是不是她把魂给丢了,差点就要找个跳大神的给她叫魂。”
江丞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轻轻呼出一口气。顾廷昀的每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戳他的心脏。
“後来呢?”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到有些变形。
顾廷昀没有立即回答,那些灰暗的时刻,他也需要缓缓才能像今天这般,貌似平稳而略带戏谑地讲述出来。
“後来,我觉得再这麽下去,她魂还没回来,人可能先就见阎王了。那段时间,她瘦到90斤,人都脱了形。”
江丞敛眉,盯着桌面。程安安身高一米六五,他们在一起时,她的体重在105到110斤徘徊,总是嚷嚷着要减肥,他却觉得刚刚好,抱在怀里温香软玉满怀。
“那会儿大概四五月份吧,我想着必须要带她出去走走,然後就带她去了西藏。”顾廷昀再次停顿,他没有细说他们去了哪里,直到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历历在目,倒不是对景点多印象深刻,只是每见到一样东西,他都会拉着程安安去看丶去品尝,说“你看,这是格桑花丶这是狼毒花丶这是青稞酒”。
那段时间,大概是顾廷昀这辈子最有耐心的时候。
“行程快结束时,我想,要是她还是这样,我就带她去别的地方,新疆丶青海丶敦煌,总有一刻她能变回之前的程安安。”
江丞觉得闷得慌,伸手扯了衬衣最上头的一颗纽扣,却还是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似乎连带胃部都开始痉挛起来。
“不好意思,抽根烟。”顾廷昀从兜里摸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白色烟杆,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枚银色的打火机。
“咔嗒”一声,金色的火苗燃起,顾廷昀深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才觉得心脏的紧缩感稍微好了些。
“後来呢?”江丞第二次开口,嗓音依旧暗哑干涩,他不去看顾廷昀,只盯着桌上那杯黑咖啡。
“最後一天,行程是要去看日出。早上闹钟还没响,不知怎麽我忽然就惊醒了,一看,旁边床上好像没人,被子堆叠在一起,我用手打了下,是空的,我一下就慌了。电话没人接,满酒店都找不到人。”
江丞搭在桌面的手慢慢收紧,握成拳,又无力地松开,他从顾廷昀开口的第一秒,脑海中就不断闪现画面,仿佛真切地发生在他眼前,却又无能为力。
“後来,我想着去看日出的地方碰碰运气。我就往那儿走,路过三三两两的人,却都不是程安安,快走到时,太阳开始往上升,露出一点点橘红色的光,就在那片光下,我看见了程安安。”
顾廷昀觉得眼中泛出潮意,他一辈子都没看过那麽美的日出,“她一个人,就那麽孤零零地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裹着宽大的黑色羽绒服,瘦小得可怜。我走过去时,连腿都是抖的,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就那麽看着太阳一点点升上来。我转过头去看她,才发现她流了一脸的泪。那一刻,我就知道,程安安回来了。”
顾廷昀的故事就讲到这儿就结束了,但其实後面还有一段,他没有打算告诉江丞。
当时他们脚下就是悬崖,程安安将下巴撑在膝盖上,侧头看他,脸上映着金色的光,轻轻说道:“顾廷昀,要是从这儿跳下去,会见到外婆丶见到妈妈吗?”
顾廷昀当时脑子充血,他紧盯着面前的女生,一字一顿道:“你要是敢跳,我就跟你一起跳,也好黄泉路上有个伴。”
程安安看着他笑,脸上还挂着泪,然後笑着笑着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江丞回到家的时候,程安安午睡刚起,她这一觉睡得有些长,刚见到江丞就着急道:“你别换衣服了,我们一起出去买礼物吧。”
明天要去钱北辰家,她答应了元宝要给他带礼物,总不好对小孩子食言。
江丞还是脱了外套,将程安安拉到沙发上坐下,从身後圈着她的腰,“你陪我待会儿。”
程安安转过脸看了眼身後的人,见他倒真是满脸倦色,担忧道:“怎麽了?”
“没什麽,”江丞将下巴搁在程安安肩上,“就是有点累。”
程安安任他抱着,低头覆上她腰间的手,轻轻摩挲着,她以为是工作上的事,过完年後,她能感觉到江丞逐渐忙起来,电话接个不停,推掉的酒局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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