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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初夏
顾宏伟在ICU第二天就醒了,又住了一周,转到了普通病房,周末了顾思扬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
顾宏伟对他的态度倒也没有特别大的改变,只是更添了几分病容,脸上没什麽光彩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顾思扬蜷在病床旁边,笨拙地削一颗苹果。
顾宏伟看了,忍不住说道:“卖了小半年水果,削个苹果削成这样?”
顾思扬看着垃圾桶里那一堆厚厚的苹果皮和手里缩水一半的苹果,他咕嘟了一句,平时我削得挺好的。
切下一溜苹果递到顾宏伟嘴边,顾宏伟撇撇嘴,还是张开咬了一口。
父子俩相识十馀年,此时此刻居然不约而同地对这样普通的父慈子孝的情景,産生了一股陌生的羞臊。
“再卖几天水果,他店都能让你亏没了。”顾宏伟提到常剑锋有些不自然,总是用“他”来代指。
顾思扬没反驳,自知理亏,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以後拿手术刀是不是也这麽笨。
“星期一我就出院了,”顾宏伟平静地宣布,“你别跟我咧咧,我知道自己什麽情况。住下去也是浪费钱浪费资源。”
顾思扬把水果刀攥得很紧,机械地又切下一块递给他爸。
“爸。”
“说。”
“你和兰姨不生孩子,是因为……”
顾宏伟突然脸色大变,倒吸一口气,又引起他一阵猛烈的咳嗽,顾思扬丢了手里东西给他爸顺胸口。
“别听她胡说,”顾宏伟虚弱地看他一眼,“你长大了,有些事你拎得清。”
“说到底咱们俩连血缘关系都没有,再说她从小对你什麽样,我有数。她用不着你管,我的什麽都留给她,够她吃喝了。”
顾宏伟断断续续地说完,突然拍了拍顾思扬还放在自己胸口的手,继续说道:“没孩子,是因为我生不了。你小的时候不是老缠着大人要妹妹吗,那时候我就去检查过了,你别瞎背包袱。”
顾思扬心里盘旋起疑问,但是顾宏伟的神色虚弱,实在不像还有力气跟他瞎编乱造的样子。
顾宏伟扭过头看着天花板,声音有些颤抖:“我对不住你。本来你就没了妈,就没照顾好你,现在爸也要没了,往後,你就自个在这世上了。”
顾思扬说不出话回答他爸,有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浸进病床的条纹床单里。
“行了,哭啥,”顾宏伟叹了口气,“跟他好好的,你别老犯浑,让人家操心。”
顾思扬哽咽着把脸埋进顾宏伟的手心:“爸,你别说了。”
顾宏伟真的就干干脆脆地出院了,顾思扬後来再要去看他,顾宏伟却先打来了电话,不许他影响学习,这可是他老子拍桌子摔板凳给他争取回来的复学。
又过了一个月,顾宏伟死了。
七月初的夏天,像蝉一样突然就死了。
那天他支走了兰姨,吞了家里所有的癌症晚期用的止疼药。
葬礼按他本人的意思,一切从简。
结束後,律师找到了顾思扬。在殡仪馆旁边一个简陋的休息室里,律师拿出了一份遗嘱。
“顾宏伟先生生前立有遗嘱,将其名下这套房産以及存款馀额,全部留给了兰彩霞女士。”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另外,他特别交代,他早年购买的一份人寿保险,受益人是您,顾思扬先生。这笔钱会在手续完成後打到您的账户。”
兰姨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又捂着脸呜呜哭起来:“老顾,你到死都想着我!可你走了,我要这房子有什麽用啊!”
顾思扬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律师说的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他的目光落在遗嘱末尾顾宏伟那熟悉的签名上,笔迹有些颤抖,但依旧清晰。
“还有,”律师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顾先生委托我在他去世後,将这个交给您。”
顾思扬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顾贝贝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只是安静地蜷在猫窝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
顾思扬径直走进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常剑锋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一片死寂,常剑锋擡起手又放下,他最终没有敲门,只是默默地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卧室里,顾思扬坐在床边,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病历。从七年前的社区医院门诊记录开始,咳嗽丶低烧丶反复呼吸道感染……
记录断断续续,直到去年年底,在市一院的诊断书上,清晰地写着:左肺中心型肺癌,晚期(IV期),伴纵膈淋巴结及骨转移。
後面是各种检查报告,止痛药处方。字里行间,记录着一个生命被病魔快速吞噬的过程。
病历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旧照片。一张是年轻的顾宏伟抱着一个男孩,笑容灿烂,那是6岁的顾思扬。还有一张是顾思扬骑在顾宏伟脖子上在公园玩的照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扬扬和爸爸。
最底下是顾宏伟自己写的一张纸,字迹比遗嘱上更潦草虚弱:
“思扬:
我没照顾好你,对不起你和你妈妈。
这病查出来就是晚期了,治不好了,你也别太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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