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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坛之四
他话锋一转:“总坛入口距离此地不远,就在秦岭山中一处汉代王侯古墓之中,你若真把他当朋友,今夜自有‘驯鹰人’为你引路……”
林故渊不动声色,若有所思的打量眼前的人,只见他生就一张天生不惹人厌的书生面孔,清逸疏朗的外表之下盘桓挥之不去的忧苦神色,每当提起“武林正道”四字,虽耸鼻作出一脸厌恶情状,一双青白的手却没着没落,移到身後,轻轻摩挲腰间那支竹笛,笛身洒泪成斑,光滑润泽,不知被主人在夜深人静之时偷偷抚摸过多少遍。
林故渊垂下眼帘,道:“好,我去找他。”
“不忙。”易临风道:“我送你进总坛,便是将我过命兄弟的安危寄托在你身上,你得给我一个保证。”
“何况总坛自十五年前重新啓用以来,一向藏形匿影,外围遍布机关陷阱,非本教中人不能涉足,我们天邪令与你们不共戴天,贸然带你前往,我却也放心不下。”他阴沉一笑,“你若摸清了总坛机关,回头便带着恶臭同盟来找麻烦,我等岂不被动?”
林故渊一挑眉,打断他:“你来求我办事,倒向我提条件?”
易临风道:“林公子真是聪明人。”
林故渊冷眼看他,静等他提出什麽幺蛾子,只见易临风从袖中掏出一枚暗红色药丸,置于掌心,对他道:“这是‘虫花断命丸’,以苗疆十二种毒虫和十二味毒草炼制而来的剧毒之物,这毒有五日期限,到时不得解药,便会肌肤尽裂,流血而亡。你吃下去,五日内,若你与他能从总坛平安回来,我自会送你解药,若五日後仍无消息,或是让我知道你暗通什麽人害我天邪令,便是死路一条。”
林故渊望着他手中丹药,心里一动:“是他的主意?”
易临风不置可否。
林故渊道:“你们凭什麽认定我会吃这东西?”
易临风道:“我对你一无所知,防人之心不可无,林公子,得罪了。”
林故渊冷笑道:“易堂主大可放心,当初我拼了一条命把他从少林寺背出来,便断了要杀他的心,我认他这朋友,自当两肋插刀,今日无论吃不吃这毒药,总坛我都要去,你们魔教若信不过我,也不用拿什麽五日期限做幌子,干脆到时候卸磨杀驴,你们痛快,我也痛快。”
易临风听他如此说,以为他是不肯,不料林故渊伸手取过那颗丸药,想也不想,一口吞入腹中,眸光坚韧冷澈,挑眉道:“放心了?”
易临风愣了片刻,啪啪拍了两下手,高声道一声好:“虽是恶臭之人,还算有几分义气,怪不得他对你青眼有加。”
“阴鄙小人,心常戚戚,你又懂些什麽。”林故渊半擡眼皮,冷淡道,“药我吃了,事我答应办了,易堂主,虽然你们魔教一向我行我素,往後还请对下属严加管束,免得出了岔子,再拿着毒药来求我这恶臭之人弥补。”
“严加管束?”易临风并不生气,笑里浮出一丝顽皮,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他呀,管不住。”
说罢手腕一抖,将那扇子刷的收起,一抖一落之间,人已经不见了,只馀街市人潮涌动,仿佛那穿黄袍子的算命老道从未出现过一般。
林故渊身体里好像烧着不熄的火,离天邪令越近,这团火便烧得越旺,快要把他浑身的津液都烤干了。
傍晚,他在长安城郊等到了易临风所说的“驯鹰人”。
驯鹰人让他换了魔教劲装,青衣短打,精铁斗笠,与他当日在藏经塔附近见到的魔教衆人如出一辙,那斗笠甚为奇妙,宽大沉重,边缘一圈儿皆为刀刃,既可当兵器随手抛掷,又可当盾抵御敌人。
他双眼被黑布蒙住,浑身五花大绑,放在一匹马上,七八名魔教弟子一路护送,一队人马奔如风驰电掣,只觉团团寒风扑面——他以为是下起了雨,後来才知道是山里浓郁的雾露。
下了马,又被人推推搡搡押进了船舱,在一片不知是江是湖浩渺大水里飘摇了半日,靠岸又被扶上马,隐约感觉在往高处走,山路崎岖,除他以外,其馀人都下马步行,颠簸不知多久,终于到了地方。
有人为他摘去眼罩,林故渊睁开眼睛,一瞬间淌出泪来——眼睛被蒙得太久,一点熹微的光也承受不住,他擡起头,看见头顶一块深蓝的夜空,一弯浓黄的月。
此处群山延绵,隔绝人烟,巍峨险峰拔地而起,巨大山体压在头顶,让人不由头晕目眩,东南方山势平缓,山与山之间扎着好些高大箭台,箭台与箭台之间以竹吊桥连接,好些个蒙面黑衣人,背着长弓来回巡逻。
他们立身之处正是一座崖底,一片黑黢黢的积水潭,潭水寒冷刺骨,雄浑大山将此处包裹的一团黑漆,前方是万丈绝壁,再无路可走。他险些以为是上了易临风的当,要被斩首灭口。
那驯鹰人抽出一支短哨,向对面悬崖呜呜咽咽吹了几声,只听一阵振羽之声由远及近,夜空之中划过巨大翅膀,一开始只是寒鸦数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低,鬼魅般的黑影盘旋往返,羽毛雪片般簌簌掉落,有一根砸在林故渊肩头,他从草丛中拾起那灰白羽毛,足有一尺来长。
鹰唳响遏行云,他低喘一声,被眼前的景象骇地喘不过气。
鹰,天上盘旋而来的是数以百计的鹰群!
每一头都硕大无朋,玄色羽翅张开,恍如空中滑翔的小岛。
驯鹰人打个呼哨,鹰群遵从口令,扑棱着俯冲降落,一只只收拢羽翼,有的落在地上,落在石头上,有的落在树梢,还有的扎进寒潭饮水,这种怪鹰站着与人一般高低,三三两两落在各处,只如平地突然鼓出座座坟包一般。
那驯鹰人见怪不怪,往他腰间捆上一套绳索,绳索另一端连出七八个绳子头,唤来十馀只怪鹰,将绳头分别绑在巨鹰的利爪上。
收拾停当後,驯鹰人仰脖朝山顶吹了串调子,两手微微一擡,巨鹰齐齐扑闪羽翅,驯鹰人又一声令下,林故渊只觉腰上一股巨力拉扯,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升到了半空。
他用拳头堵住嘴,大口大口倒吸冷气,遏住一串呼啸……
山风过耳,直挺上升,径直越过高山险峰,巍巍秦岭,万里河山尽收眼底,只见峡谷纵横,大江大河如黑蛇蜿蜒流淌,有那麽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被拖去奔月,可巨鹰带着他升到最高,朝崖顶俯冲直下,煽动翅膀激起的风浪刮着他的脸颊,他张大了嘴,只觉马上就要摔个粉身碎骨——
悬边站着个黑袍男子,背上挂着个竹编筐子,长发披垂,冲他张开双臂,笑道:“别喊,别喊,憋住了!”
林故渊双足率先落地,被巨鹰拖拽一路猛冲,那黑影哎呦一声:“往我这儿来,往我这儿来,别摔了!糟了糟了,要接不住……”
话音未落,林故渊在他跟前三尺处双膝着地,一头栽进泥里,全身被扑棱棱的羽翅拍打,谢离歪着脑袋看他,半是戏谑半是讽刺:“……行,少侠这记磕头我受着了,赶明儿发压岁钱。”
林故渊鼻尖蹭着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不由恼羞成怒,然而一看见谢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车子话卡在了喉咙里,什麽都忘了,什麽都说不出来。
若不是此地意外重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分别仅三四日,他竟那麽想他。
明明一路含着怨怒,可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心头酸楚,眼泛水雾——与以往那模糊的欢喜截然不同,他从没像现在这般,想抱着他,想亲一亲他,想靠着他的胸膛,听他说好些肆无忌惮的话。
可他只是原地站着,紧紧抿着嘴唇。
大约他眼里的情感太过汹涌,谢离在与他四目相交的瞬刹微微失神,两手不由自主擡起,做出一个等他投怀送抱的姿势,林故渊倾着身子,双足却稳稳扎在地上,谢离向前迎他,可最终也没跨出那一步,两人呆呆地站立许久,都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各自把目光转向别处。
谢离利落地帮他解开身上的绳扣索具,轻轻拍去他衣上绒毛,笑道:“你算不错了,好些天邪令的小毛头,第一次玩这个,活生生被吓尿了裤子。”
林故渊遏制内心悸动,不发一言。
谢离瞥他一眼,叹了口气:“你什麽时候能主动理我一次……就是死,我都高兴。”
他卸下肩上竹筐,掏出一团灰扑扑毛烘烘的东西,朝鹰群扔去——巨鹰群瞬间炸了锅,温柔地咕咕叫着四处抢食。
他扔的竟然是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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