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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面露无奈,好似已经习惯了二人这样的旁若无人,故而谷雨跟着进去时,也没有再出声阻拦。
“谢哥哥,你看看我带着什麽人来看你啦?”檀时野含笑道,擡脚便踏进了厅堂,举手投足恣意洒脱,全然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谢直此时正在主位上跪坐着,菘蓝弹墨的大袖衣上映着翠纹,墨色的长发被根翡翠玉钗固定住,眉眼间都是风清月明之色,俯仰之间皆为君子之风。
他看见檀时野进来时,神色略显讶异,又看见後面跟了个崔乐之,不禁面露喜色。
在看见谷雨最後一个进来後,眼眸轻微闪过暗光,好似有什麽不可言说的情绪,被这人强行按捺住了。
谷雨见谢直稍整衣冠,起身便向他们走了过来,唇边的笑意清浅无度,浑身蕴透清贵温雅,不由得感慨了一番。
可她又往两边看看,发现案几後坐着不少人,每个都是生面孔,但是穿着打扮皆是不俗,似乎是京中的侯门望族?
“本想着来找丞相打发时间,却没料到丞相这儿忙得很,是我们叨扰了。”谷雨轻声道,对自己的不告而来很是难为情。
而两边端坐着的宾客,却好似浑然不介意,全都含笑望着他们,眼神里透着好奇与谨慎。
只一个人好似悄悄白了他们一眼,似乎在责怪谷雨他们的无礼之举。
谢直敛袖做了个揖,笑容谦逊又温和道:“哪里,不过是闲来无事,和诸位大人一起清谈,我们正愁没有新鲜话题,公主倒是丢了个现成的好题目呢。”
谷雨闻言秀眉一挑,神色略带好奇道:“真的吗?那我可要听一听了。”
谢直含笑点头,领着谷雨和檀时野他们在近身处入座,紧接着,家丁小心翼翼端上了三盏清茶。
所谓清谈,又称“玄谈”“谈玄”,是士族间常有的一个风气,一般引经据典解释道义,实际上是一种辩论。
谷雨以前只在书上读到过,如今能当面见识一回,心情自然有些好奇,忍不住竖起耳朵听谁先打头阵。
“自古,不请自来与不告而别是为失礼之处,可我却不以为意,彼此交友兴尽而来,尽兴而归,实在不需拘泥什麽礼节,若是每每拜访皆要递上名帖,随後待主人回了名帖後再上门,只怕与友闲聊的清逸也早已烟消云散,诸位是何想法?”
只见谢直在主位上说道,他玉面温文尔雅,端坐在席时气质清华,菘蓝的大袖衫被风微微吹拂着,显出浑然天成的飘逸感来。
他话音刚落,即刻便有人出声驳斥:“话虽如此,可荀子有言,‘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1,倘若待人处事皆遵循性情二字,只怕这世间早已没了章法。”
谷雨闻言擡眼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白衣的儒生,看样子得有四十岁,长髯垂直在胸前,拈须说话的模样,颇有古韵。
这正是方才白她们的人,此刻他也是眯着眼睛,浑然不曾正眼相看,弄得谷雨三人脸色一拉,也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谢直则温吞一笑,眉眼间丝毫没有被人当衆驳斥的薄怒,反而神色舒缓,极具谦谦君子的气度。
他垂下眸子思索一番,眼睫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温润的玉面因此而显出几分锐利来,好似一柄藏锋鞘中的君子剑,在短暂擦拭过剑刃後,便要剑指天涯。
“孟大人说t的也有道理,只不过不知孟大人可知,儒家学派的孔圣人,也曾有过不顾礼仪之处。”谢直静声说道,笑容宛如一朵清莲。
谷雨听他言辞清朗,语调平缓,声音犹如流水击石般清润圆和,登时不由得侧耳倾听起来。
而座下席间的每个人,都如她一般,纷纷坐直了身子。
谢直说:“有典故名为倾盖论交,指的是孔子和程子在郯地相遇,二人一见如故停车交流,谈论了一天,因为彼此车盖靠得很近,故而得此典故,用来形容志同道合,倘若按照孟大夫的说话,那孔子兴致而至,岂非失礼?”
谷雨闻言眉心微蹙,这话听着,怎麽感觉像是在诡辩?
孟大人显然也感觉出不对劲了,眉心折起道:“谢丞相,孔子与程子是偶然相遇的,彼此自然可以不按照寻常来往那一套。”
谢直却轻飘飘一笑说:“那我想要拜访好友的心情,也是偶然才萌发的,为什麽不能如孔子程子一般呢?”
谷雨听了这话,唇边悠悠扬起个微笑,用魔法打败魔法,不愧是诡辩大师。
而檀时野和崔乐之亦如是,笑得眉眼弯弯的,两眼颇有些示威挑衅地看着那个孟大人。
孟大人被堵得无话可说,颇有些气急地端起茶盏抿了口,出口不逊道:“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2,几位无帖无请而来,也没让家丁通传一声,实在是无礼至极,可谓竖子!”
这话一出,好似捅了马蜂窝,气得檀时野差点从席位上弹了出去,被崔乐之赶忙按住在座,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而谷雨则远远瞪了他一眼,心想人家朋友来往密切,关他什麽事情,做主人的都没说什麽,他一个做客人的瞎操什麽心?
真是闲得淡疼!!
而令谷雨感到惊讶的是,一惯好脾气的谢直似乎面露愠色,他眉心轻微皱起,瞳色瞬间冷了下去,连带着那张好好先生的温润之气都陡然一变。
“孟大人,今日不过清谈之局,何故要口出恶言,如你这般怎能容人?”谢直冷声道,言辞里似有逐客之意。
果然,还没等那人回应,谢直就起身敛袖道:“今日有小友造访,恕谢某不能再继续清谈,还请诸位先行回去,待日後再重新叙话。”
在席的衆人面面相觑,随後才缓缓起身告辞,那孟大人走前还哼了一声,好似十分不满。
谷雨翻了个惊天白眼,根本懒得搭理这种无聊的老头,而谢直似乎看气氛有些不对,便低声喊了家丁来,说叫刚入京的梨园入厅来。
谷雨虽然对戏曲不感兴趣,但是主人这麽费心安排,也只好点头坐着。
可她刚擡头看见那扮青衣的花旦,神色瞬间愣住了。
那迈着步伐掩面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撞她的那个红衣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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