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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马春蚕篇(二十五)
出发的那个早晨,柳闻斌忽然发现天色如此美丽却诡谲,草原上浓灰色乌云压顶,那东升西落的太阳本应该提供着稳定不变的光源,使得乌云背後衬有明亮不变的纯白底色,然而今天不一样,云上像是起沙了,乌云背後的衬底是烟黄色,太阳在流动的云层中闪烁红光,灰乌的流云透着紫意,淡茄色的天空不知道是酝酿着风雨还是更不可言说的灾祸。柳闻斌坐在副驾驶座上,没心思和司机闲聊,可他不得不闲聊,信息就是一切。
他们从城区开到高速,再从高速开到县城城区。司机拧开水瓶,说他给马家工作这些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天,好他妈的恐怖,他一路开过来,一直担心会不会下大暴雨,要是等会进草原再下暴雨就麻烦了。柳闻斌当时就应该捂住司机的嘴,让他不许再说。在县城随便吃了点东西,也在车里准备了些补给,这就往草原深处的马家大宅去。
好死不死,车开到一半,天上果然是浇了大水,简直是垂直发海啸一样,雨水倾倒下来,司机硬着头皮往前开,一边开一边说:“不能停,停下来就积在水洼子里了。”柳闻斌紧张得快吐了,车辆越来越颠簸,司机忽然踩刹车,原来是险些撞上暴雨里乱窜的牛。司机不敢鸣笛,可这牛怎麽走个没完了,一时间他们産生了某种错觉,认为车辆前後都有横穿的牛群。雨水砸在车顶上,仿佛要将车砸穿。柳闻斌心一横,拿来後座的背包,拉下拉链,捧出一座鎏金的佛像,司机见鬼一样看着柳闻斌,柳闻斌用衣袖不停地擦拭佛像,仿佛想要将佛像擦秃噜皮。擦完了,然後呢?柳闻斌也很茫然,他刚才在心里许愿,不管是雨还是牛,都快点过去吧,但佛子这时候肯定是不会回话的。
然而就是天际闪电刺下来那一瞬,白光仿佛在斜雨上无限反射,二人再一睁眼,牛群不见了,眼前也能见到路了。柳闻斌让司机赶紧开,司机艰难地打方向盘,在雨中找到去马家大宅的路很是不容易,幸好暴雨没有破坏他们沿路留下的不显眼路标。
终于,二人在行驶两个小时之後抵达了马家大宅。看着马家大宅的门楼,柳闻斌满腹杂话不知从何说起,这好像一座死宅,大门禁闭不说,门头的红灯笼给雨打落了下来,烂糊在地上,石狮子则显出很脆弱的样子,明明是这样坚硬的摆件,却好像一碰即碎。
柳闻斌上前敲门,无应答,那就撞门,撞不开。司机不好帮忙,但他也不打算现在就把车开走。太怪了。太恐怖了。青天白日的,心里怎麽会这麽恐惧?司机想到如果柳闻斌回不来,五十万就打水漂了,就凭这个他都要留下来等。柳闻斌转头冲车里的司机大吼,让他来帮忙,司机这才不情愿地顶着雨前来。
他们一连敲了好久好久,久得都令人怀疑这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柳闻斌决定不再等了,他想爬进去。马家大院的围墙大概三米高,柳闻斌摸了摸墙的手感,试了试蹬住墙,仔细回想自己青少年时期翻墙的经验,就这样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司机在後头时刻准备为他借力,柳闻斌不小心踩空一脚,司机用肩膀补上,柳闻斌很快便骑在了院墙之上,幸好马家人不像城里修围墙一般,在墙上扎碎玻璃片来防贼。
看到眼前这一幕,柳闻斌惊吓至极,所有语词皆死掉了。
他看见马家大院的地上铺着一层厚且绒的白丝,如棉如蚕丝,更像他老家做霉豆腐时发出的厚厚一层菌丝,丝絮之间,好像有人形的东西横七竖八地躺嵌在里面。更骇人了。柳闻斌很怕惊醒这一屋子不知道是什麽东西的东西,僵着脖子想要翻出墙,回到马家大宅外。可这时柳闻斌又是一激灵,他来这里是为了找到佛子,替施霜景问佛子一句,你到底在干什麽?
“把我的包扔上来给我!”
司机一紧张,不小心把包直接扔进了大宅里。这下柳闻斌不得不下去了,他心说如果他出不去,死在了这灵异大宅子里,就是这司机害的!
柳闻斌踩在这蚕丝白絮上,质感正如他所看到的那样,软且无害,也没有什麽异味。他捡起书包,捧出佛子的佛像,一边摩挲一边在心里呼喊佛子。一间间房门就这样大大地敞开,蚕丝铺得屋里屋外全部都是,柳闻斌只敢走这走廊,院子太恐怖了,蚕丝陷下去简直像白色的湖,一脚踏进去不知道会踩中什麽。柳闻斌冥冥之中走到外院最里间的房间,桌上有一尊毛绒绒裹得严实的东西,蚕蛹一样,柳闻斌恍惚间觉得自己手中的佛像在发烫,要柳闻斌靠近那桌上的蚕蛹。
柳闻斌的手指碰上了,白色蚕线软得一塌糊涂,柳闻斌一戳就凹陷下去,再仔细一捏,发现桌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竟然是佛子的一尊小像,柳闻斌赶紧三下五除二将蚕丝去了,将小像放进包里,然而一股烟味忽的飘过来,紧接着是骤起的浓烟,柳闻斌仿佛看见院里那些不知死活的人影全都给火烧着了起来,疯狂地扭动丶弹跳丶移动,柳闻斌吓得大脑一片空白,想往外冲,却又被屋外的崎岖人影吓破了胆。
人影像是发现了柳闻斌,就要往屋里冲。柳闻斌赶紧把门一关,挪了桌子过来抵门。这麽邪门的地方,他柳闻斌竟然也敢进了?原来那些狗屁倒竈的网络小说也不是全部都在骗人?!柳闻斌发誓,他再也不会低估那些所谓盗墓灵异丶家族恩怨的地摊文学了。
马家天的时间流速非常之慢,反衬得现实世界的时间像超发了的纸币,通货膨胀了便不值钱。人类世界的时间是小小的生物们累积着小小的丶短促的生命,而佛的世界是一佛贯穿千万万年。到底谁的世界才是超发了丶膨胀了?
与施霜景说完上一句话仿佛只是一念的停顿。
罗爱曜在马家天内,受衆多法相的簇拥,他们奏乐,他们舞蹈,他们开始唱赞歌,久没听过的佛国之音突然响彻。天,就是一种场,要将罗爱曜迅速地拉回到他所属于的那个世界,那个礼乐通天丶岁月无垠的世界,须弥山上山下,诸天人丶金刚丶护法的居所,行赞,赞佛之慈悲大智丶慈航普度,也修行,但修行是为了无形。罗爱曜是从那个无形世界来的,就连须弥山所在的有形世界也属低级,那人类世界就是更低之低,如同人类在人间之下还有地狱,地狱往下数还有十八层,人类不敢想在十八层地狱之下还有什麽。罗爱曜忆起他就是从非想非非想之天而来,经历一场惨痛的倒退,但罗爱曜一点没有感觉,他也去地狱待过了,在他的思想里,地狱不比人间低级,而佛界也不比人间高级。“囿于欲界,佛子无教”,这是不空三藏对罗爱曜的判词。那又怎麽了?“有教”就是回到罗爱曜来时的地方吗?从来都是实践法先行的密宗佛子确信这回头路才真是虚妄的。
心底有无数声音与罗爱曜辩经。最先就是金刚丶胎藏二部,罗爱曜生来就要继承密宗,所以从他生来便会的考校起。然後是这千年来发展的一切大小乘丶各种密。罗爱曜当初进山不是为了休憩,而是为了洞察一切变化法。经藏考校完,便是辩法。罗爱曜渐渐感觉不到任何天与人的动静,什麽马家天,什麽人间界,倏忽间他置身万丈佛光的云巅,闭眼受衆佛的提问,不论罗爱曜是否学过或是想过,必须立刻作答。在非常偶尔的灵光一现中,罗爱曜忽然很好笑地觉得,这过程很像面试。没什麽大的分别,无形与有形,人与佛。然这些佛全都作壁上观。
构建起这马家天的马鸣菩萨只在关键时刻出声。他好似是在管理时间与进程,问出的问题与罗爱曜这入世的短暂半年紧密相关。就好像马鸣也是无形非想非非想之天的耳目。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你要论“空”。”
罗爱曜说:“我不修此不垢不净法。爱染我身,我证实相。”
“实相见空性,染爱三毒——”
罗爱曜说:“三毒实性清净,不二不别。”
“你等待缘起,再等待缘灭,视生灭为常,可自证空性。”
罗爱曜说:“有为法见无为,我既有爱,以有为证无为,以无为证不灭。生灭无常,因果相续。我视因果为续法无尽,沉溺实相,最後所证不过是我一瞬的‘明’。”
“一念有明,然一念也无明。我执不除,无可涅盘。”
罗爱曜说:“我仍在因果中。”
无数佛音试图说服罗爱曜,论一与二,论有为无为,论清净垢念,论空性实相……概括下来,罗爱曜的回答不过“我仍在因果中”这六个字。
衆法相更欢喜丶飘摇了,犹如一朵朵莲花幽浮在马家天。因论法之激烈,也因马鸣的刻意收束,罗爱曜的三身渐渐齐聚于马家天,既他的法身丶报身与应身。绝对的聚精会神,绝对的光明自省。
终于,一道音声这样说。
“因缘即将圆满,修行大成,教化佛子,诸天衆护法,可立得涅盘。”
罗爱曜突地一怔。什麽叫“因缘即将圆满”?在此潜意识痛彻的追问下,罗爱曜遍开佛眼,千只佛眼凝视音声之来源,千只佛手撕扯佛光云层。在这狠厉的反击下,天国佛光骤灭,一瞬仿佛置身幽暗冥室。护法音声庄严恭敬,这仿佛是另一座早已设好的坛场,无需罗爱曜自行布置,从他抵达的这一刻,涅盘便可开始了。
前提是“因缘即断,此身清净”。
罗爱曜不再辩法,不再辩经,千万万密咒正行丶逆行,破坏这一切。不论假象还是真实,不论涅盘还是谎言,这不是罗爱曜选的法。
然一股紧束的力死死地拥住罗爱曜,禁锢一般。罗爱曜毫不屈服,全新的密咒陀罗尼源源不断生産而出,超越旧经旧典,罗爱曜那具人形应身原是坐在莲座上,现转为半跪,是要起身。
法眼看破三界,忽然泪如甘露。
天人所唱第一悟,如是一念复一念。
屋门被强行破开,柳闻斌躲在雕花拔步床侧,不敢冒头,直到罗爱曜的声音响起,焦急地,痛苦地,“滚出来!柳闻斌,我要回家!”
柳闻斌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浓烟贯入,妈呀,真的起火了吗?!罗爱曜一把拎起柳闻斌,将他的兜帽强行压低,“不要看庭院。”罗爱曜厉声道。
血红色密宗法身扫除马家大院的一切障,那些献祭了半成品法相的马家人全归到各自房间中,庭院内风云诡谲不堪看,人见即死。柳闻斌像犯人一样给罗爱曜押着往前走,十分不真实。
临出马家大宅的大门前,罗爱曜说:“我的佛子像,给我。”
柳闻斌立刻把大的那尊递过去,罗爱曜怒音说是小的那尊,柳闻斌忙不叠从包里翻出来,还给了罗爱曜。此刻罗爱曜用拳头狠狠地敲击着佛像,铜鎏金外壳扑簌簌地落一地,暴露出中间已被完全替换的新像。
那是一尊马头明王小像。去他的马鸣。
罗爱曜逼迫柳闻斌以最快的速度带他回去,回到施霜景身边。
“我放弃了涅盘,不能再放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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