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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证与逃亡线(第1页)

铁证与逃亡线

病房里,灯光昏黄如将熄的烛火,勉强在斑驳的墙面上洇开一片光晕,堪堪照亮半张病床。

阿翠还陷在昏迷里,眼睫像被冻住的蝶翼,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的脸色在暗光里透着纸一样的白,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只有呼吸时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年轻的躯体还在与伤痛抗争。

那呼吸轻得像初春湖面的薄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碎。

陈霜宜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双手紧紧捂着阿翠的手。

女孩的指尖凉得像浸在雪水里的玉簪,连带着她掌心的温度都被吸走,一路凉到心口。

她望着阿翠腿上缠着的纱布,那层厚厚的白棉已经被新渗出的血渍染透,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像极了青河村老槐树下常年不化的冻土。

这个才十五岁的姑娘,本该在村口追着蝴蝶跑,或是坐在竈台前学纳鞋底,可现在,她的胳膊上留着被拖拽的淤青,腿骨裂成了三截,连梦里都在发出细碎的呜咽。

陈霜宜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针孔,那里还留着输液针拔去後的小红点,像颗没长熟的红痣,心里像被什麽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走廊里的地板是老旧的红漆木,平日里总有人走动,倒不觉得什麽,此刻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响,像有人在敲一面绷紧的鼓。护士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喘:“探长!巡捕房的电话,有位警官说有紧急发现,让您或者陆先生马上接!”

陆川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又觉得不妥,干脆大步往门口走,边走边低声说:“我去接。”

走廊的夜灯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昏昏沉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像个张牙舞爪的剪影。

护士站的电话听筒挂在墙上,金属挂鈎被磨得发亮。

陆川一把抓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老马的声音就像被火燎过的干柴,劈里啪啦撞进耳朵:“陆哥!你们快来木器厂!他娘的简直是地狱!车间最里头那排铁柜,我们撬了三个锁,里面全是鬼东西。玻璃罐子泡着说不清的肉疙瘩,有的还在微微动,针管里剩着绿莹莹的药,看着就不是好东西!还有个硬壳本子,上面记满了歪歪扭扭的字,什麽‘受试者编号07’‘神经反应数据异常’,最後几页还画着人脑的图,红笔画的圈圈,看得人头皮发麻!周明德这老狗根本不是什麽老实巴交的乡下老头,是个披着人皮的疯子!他在搞人体实验!”

老马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混着电话线路的杂音,听得陆川眉骨突突直跳。

他扶着电话亭的铁皮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听着,把所有东西原样封存,用警戒带围起来,派两个最可靠的兄弟守着,一只苍蝇都别让飞进去。我们这边安排好医院的事,立刻过去。”挂电话时,他的手都在抖,听筒“哐当”一声撞在机身上,在空荡的走廊里荡开回音。

往病房走的路上,陆川的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走廊的夜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把他眼下的青黑衬得愈发明显。

推开门时,陈霜宜正弯腰替阿翠掖被角,他站在门口,声音冷得像冰:“老马在木器厂找到了实验用品。周明德就是幕後黑手,青河村那些年‘老死’的丶‘病死’的,恐怕全是他的实验品。”

陈霜宜的肩膀猛地一僵,握着阿翠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女孩的肉里。

她擡起头,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寒意取代,那寒意像淬了冰的刀锋,割得人眼睛生疼:“他抓阿翠,不是为了什麽木片记号,是想拿她完成最後的实验。”她站起身,转身走到门口,走廊里守着的两个警员正背对着门站着,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

“从现在开始,”陈霜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病房门口再加两个人,三班倒轮守,一分钟都不能离人。去告诉老赵,让他再调一队人过来,守住医院所有出入口,前门丶後门丶消防通道,哪怕是送煤的角门都不能放过。所有陌生人,不管是探病的还是送东西的,一律盘查登记,身份证丶住址丶来由,少一样都不准进。”

“是!”两个警员啪地立正,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霜宜又叫住他们,目光扫过病床上的阿翠,“把她换到最里侧的特护病房,就是带独立卫生间的那间。窗户全锁死,窗帘拉严,别留一丝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周明德是个疯子,我们不能再给任何机会。”

安排妥帖已是後半夜,医院的走廊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像远处传来的呜咽。

陆川发动汽车时,引擎的轰鸣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突兀,车灯劈开漫天飞雪,在路面积雪上投下两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雪地里凌乱的脚印。

那是白日里行人留下的,此刻都被新雪盖了层薄霜,像蒙上了层纱。

巡捕房的办公楼是栋老式洋楼,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此刻,二楼办公室的灯亮得晃眼,远远望去像只睁着的独眼。

老赵和老马正围着桌子站着,老马手里还攥着个搪瓷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见陈霜宜和陆川进来,老马立刻把一个硬壳笔记本推过来,本子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沾着点褐色的污渍,看着像干涸的药渍。

“陈探长你看!”老马的声音还在发颤,“这上面记着人名和日期,我让档案室的小吴查了,跟青河村近十年‘正常死亡’的村民全对得上!你看这个‘张木匠’,五年前说是冬天冻毙在柴房,本子上写着‘编号13,用药第45天,脏器衰竭’;还有‘刘婆子’,三年前说是老死的,这里记着‘编号21,剂量超标,神经坏死’!还有这些针管,小张刚化验过,里面的残留物跟之前在周明德家找到的神经抑制剂成分百分百吻合!”

桌上摆着五个玻璃罐,都用厚玻璃罩着,罐口封着橡胶塞。

福尔马林的气味混着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忍不住想咳嗽。

罐里泡着的灰白色组织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有的像小块肝脏,有的像截神经,其中一个罐子里甚至泡着半只耳朵,耳廓上还留着颗黑痣。

老马说,这颗痣跟青河村失踪的李老栓一模一样。

老赵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噼啪”炸开,映得他脸上沟壑分明。

“查了周明德的资金往来,”他掏出个账本,翻开其中一页,“近三年,他每个月都会往一个私人账户打钱,数目不小,一次就够普通人家过半年。顺着账户查下去,源头是法租界的一间实验室,登记人名叫‘汉’,地址是假的,照片也是合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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