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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慈爱,看向崔棣,仿佛是看向了另一个自己,另她仿佛想在崔棣身上,看见自己有可能变成,却在几十年的岁月中湮灭的样子。
“崔棠是个好哥哥,你也是个好妹妹,所以他不会忘了你,你也不会忘了他。”
“可是朕与你不同,朕的哥哥和你的哥哥也不同。”
沈宜兴闭上眼睛,在仅存的记忆片段中独立寻找着有关兄长的蛛丝马迹。
她的哥哥,当然也有很清秀的面容,虽然比不过崔棠漂亮迷人,但倚着门槛笑一笑,也会引得许多女子过来勾三搭四。她的哥哥,当然也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小聪明,有时靠着坑蒙拐骗,也能为她带回来几块甜味的糕点和新奇的小玩意。她的哥哥,当也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粗鲁,会故意把尿盆泼在隔壁那个恶老爹门前,扯着嗓子和他爹来娘去的对骂。
这么想来,她的哥哥,就算比不上崔棣,可也相差不大。
自己怎么会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呢?
是因为他总是在她出去打架时抄起晾衣杆使出全身力气来教t?训自己吗?是因为他总是说些絮絮叨叨的话,阻拦自己出去作一番大事业吗?是因为他在自己打死豪商家仗势欺人的管家后,竟软了骨头,跪在她们脚下求饶吗?
沈宜兴喉间微微滚动,捂着沧桑的眼睛,有些痛苦的将头深深埋进胸口中,声音有些干涩。
“若他活着,若他活着朕一定把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都给他。”
沈宜兴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可是他死了,死在了朕最软弱、最无能为力的时候。”
“朕甚至连他是怎么死的,尸骨被抛在何处都不知道。”
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在他多次中毒,旧毒复发,身体和精力都大不如前的今天,久违的虚弱与无力终于让她缓缓记忆起了尘封在心中的往事。
那仿佛是一个大雨天。
扬州城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不见天日,路边的水沟里蓄满了雨水,黄绿色的污水争相恐后地溢出来,一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一边漫过行人光秃秃的脚背。
会有肥硕的大黑耗子,瞪着血红的眼睛,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城中每天都在饿死人,这些畜生却吃得脑满肠肥的。它们围在那个一头扎进污水中,衣不蔽体的贫儿身边,贪婪地嗅来嗅去。
那天她刚赌光了偷来的钱,心知回家之后一定哥哥一定会骂很多难听的话,心中就十分郁闷。
她一脚踢飞那些丑陋的畜生,将那个瘦瘦小小的贫儿从水沟里拎出来扔在一边,任他自生自灭。
——不然她还能作什么呢?难道要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口粮分给他吗?
这个世道,能活便活,不能活去死便是了。
她甚至掏了掏那个贫儿的衣裳,幻想着能摸出些值钱的东西来。
她当然一无所获,心中更加郁闷。
所以当孙家那个满脸横肉的小管事气势汹汹地找来,索要被她偷走的银子时,她不仅没有理会,反而很嚣张地朝她脸上啐了一口。
钱是她偷的不错,可那钱难道干净吗?
不都是孙家欺压百姓得来的吗?且那个小管事,沈宜兴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不过是街头的一个地痞流氓,就因为跪得快,舔得起劲,就摇身一变,成了孙家的小管事,反过头欺压起自己来!
真是岂有此理!
且她那些钱,不仅没让自己赢,反而又陪出去一件单衣,真是晦气!
非得给她个教训才行!
沈宜兴心中存着这样的心思,所以二人打起来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是那小管事先掏了刀子,往她腿上狠狠扎了一刀,才激出她的血性来的。所以她夺过刀,往她脖子上扎,往她心口上捅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直到那个管事软绵绵地倒在臭水沟里,沈宜兴心中也没有多少波澜。
她甚至没有慌张,甚至对着惶恐四散的路人们笑了笑。
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那管事本就是该死的人,她只是为民除害而已。
她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做,会引发多严重的后果,孙家有很多个管事的,死了一个,就会有无数个想踩着尸体往上爬的人。云端上的贵人们难道会为了一个敛财的工具大动干戈吗?
只是沈宜兴没有想到,那天管事的冒着大雨出门,是替孙家小姐去青楼里赎人的,她被自己杀了,孙家小姐那个相好的,却被死对头赎了去。
孙家小姐大动肝火,当天就掘地三尺,把喝得烂醉的沈宜兴从街边酒肆里捆来出来,要切掉她十根指头,把她大卸八块,丢出去喂狗。
沈宜兴自己是不怕的,真动起手来,孙家那些仆役,难道能打得过她吗?
可是她的哥哥怕极了,天那么黑,雨那么大,他却深一脚浅一脚地寻到刘府门前,跪在高高在上的孙家小姐脚下。
孙家小姐冷笑一声,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下一件衣裳。
直到脱无可脱,被孙家小姐拽着头发,粗暴地拽了进去。
孙家小姐说——你妹妹害我没了个男人,你就得赔我个男人。
看在她哥哥颜色尚好的份上,孙家小姐放过了她。孙家仆役们将她丢了出来,像是往外丢一条死狗。
隔着高高的院墙,沈宜兴恍惚间仿佛听见男人痛苦的哭喊声,可她定了定神,却又只能听见瓢泼的大雨声。
孙家的仆役们围上来,笑得古怪:“我们小姐放过你了,还不快滚!”
沈宜兴宁愿她没放过自己。
后来的事,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第二天拂晓的晨光洒满大地时,她浑身是血,那把从仆役手中抢过来的刀已经砍豁了口子。
她站在血泊中,面无表情地抹一把脸,伸手揪着孙家唯一一个活口——孙小姐,问:“我哥哥呢?”
孙家小姐恐惧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怪物,她吐出一口鲜血,什么也没说——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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