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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安王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福全轻声禀报,“说……说要为劫粮的事请罪。”
凌延冷笑一声。请罪?怕是听说粮车已到青阳县,想故技重施装可怜。他推开铜镜起身:“让他跪着。”
可没等他走到殿门,就听见殿外传来“哐当”一声——安王竟一头撞在丹陛的栏杆上,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染红了艳紫色的蟒袍。
“皇兄!臣弟知罪!”安王趴在地上,声音嘶哑,“劫粮的事是臣弟糊涂,求皇兄降罪!只求皇兄念在兄弟情分,别……别废了臣弟的爵位……”
周围的太监宫女吓得大气不敢出,连闻讯赶来的太後都红了眼眶:“延儿,看在哀家的面子上,饶了他这一次吧。”
凌延站在台阶上,看着安王额角的血珠滴在金砖上,像极了那年被他咬死的白眼狼。
他知道这是苦肉计,可太後的眼泪堵得他说不出狠话——这宫里唯一的暖意,他不想亲手掐灭。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凌延的声音冷得像冰,“安王凌泽,革去户部职权,闭门思过三月。劫粮一案,交由刑部彻查,牵连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惩。”
安王浑身一颤,却不敢再辩驳,只能磕头谢恩。太後拉着凌延的手,掌心冰凉:“延儿,委屈你了。”
凌延摇摇头,扶着太後往慈安宫走。月光洒在宫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这龙袍重得像灌了铅,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到御书房时,案上的萤火虫还在亮着。何知洲大概是累坏了,正趴在河堤的石头上睡觉,青衫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的後腰上还沾着泥。凌延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点过萤火虫的翅膀,画面里的人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水……水往这边流……”
他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心里装的全是江河湖海,连做梦都在想着治水。他拿起笔,在奏折上批复:“泄洪渠准开,柳家庄迁坟事宜,朕已命礼部督办。另,天冷,让百姓们多穿些衣裳。”
写完才发现,自己的字迹竟带着几分连福全都没见过的温柔。
三日後,柳家庄的迁坟队伍出发了。何知洲亲自扶着白发苍苍的庄主走在最前面,庄里的老人捧着先皇奶妈的牌位,嘴里念叨着“娘娘莫怪,为了子孙後代”。
周显站在河堤上看着,忽然对身边的属官说:“你看,民心这东西,比金子还金贵。”
属官没说话,只看着远处的河道——何知洲正站在水边,双手结印时,浑浊的河水竟像被梳子梳过似的,顺着新挖的泄洪渠缓缓流走,原本湍急的主河道,第一次露出了平整的河床。
消息传到京城时,凌延正在给太後读青阳县的奏折。太後听着听着,忽然笑了:“那位仙友倒真有本事。等水患平了哀家定要好好见见他。”
凌延握着奏折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何知洲怕生的样子,想起他被人盯着就脸红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他性子腼腆,怕是见了母後会说不出话。”
“腼腆好,腼腆的人实在。”太後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像有些人,一肚子花花肠子。”她说着,眼角的馀光扫过窗外——安王府的方向静悄悄的,听说那位闭门思过的王爷,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人知道在捣鼓什麽。
凌延没接话,心里却清楚,安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摸出袖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何知洲送他时的模样:“这玉佩能聚水,陛下带在身上,就像我在身边一样。”
那时他只当是句玩笑,如今却总在心烦时摩挲着玉佩,仿佛真能闻到青阳县的河水气息。
他早已想好了,在宫中稳定局势的日子煎熬。熬到过了除夕,他立刻马上八百里加急回到青阳县去。
入夜後的青阳县
河堤上的灯笼连成了长龙。何知洲坐在新修的了望台上,手里捧着那盒龙井,茶香混着水汽漫开来,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见凌延时,那人穿着龙袍站在泥地里,完全没有帝王威严,反倒是像个普通的书生;想起离别时,凌延塞给他的披风上,还沾着宫里的沉檀香。
“先生,该歇息了。”老河工端着碗热汤面上来,“明日还要开第三条支流呢。”
何知洲接过面碗,忽然问:“大爷,您说……皇城的月亮,和咱这儿的一样圆吗?”
老河工愣了愣,笑道:“月亮不都一个样?不过先生要是想京城了,等水治好了,让陛下请你去京城看!”
何知洲笑了,低头吃面时,嘴角的弧度却怎麽也压不下去。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等把这泛滥的黄河治好,他要拉着凌延去河边走走,让他看看自己守护的江山,究竟有多好看。
御书房的灯火亮到後半夜。凌延对着舆图,在青阳县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批注:“正月十五前,疏通所有支流。”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这宫墙好像也没那麽高了,高到挡不住千里之外的牵挂。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青阳县了望台上,有人正对着同一轮月亮,在治水图上画下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一个穿着龙袍,一个披着蓑衣,脚下是蜿蜒的黄河,头顶是圆圆的月亮。
粮车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青阳县送,河堤上的夯歌越唱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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