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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延心沉了沉。那道缝隙本是岩层的裂痕,之前用桐油石灰麻丝堵得严实,本以为能撑到渠沟完工,没想到这场雨竟让它露了破绽。
他走过去,用手指探了探缝隙边缘,油灰果然软了,轻轻一抠就掉下来一块。
“取桐油和石灰来,再烧些热水。”
凌延沉声道:“油灰得用热水调,才能黏得牢。让石匠们带凿子来,先把松动的油灰清干净,再重新堵。”
王石匠带着两个徒弟冒雨赶来,手里的凿子用布包着,怕淋湿了生锈。“大人,这雨里调油灰,怕干不了啊。”
他蹲下身,看着那道渗水的缝隙,眉头拧成个疙瘩。
凌延指着不远处的工棚吩咐:“让铁匠们支个小炭炉,堵完一条缝就烤一阵,总能烘干。”
他转头又对民夫们道:“你们先把塌落的泥块清走,再用木桩把周围的渠壁撑住,别让它再塌了。”
炭火在雨里燃起来,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却硬是烤出一片暖意。
王石匠的徒弟在一边用热水调着油灰,桐油的香气混着石灰的涩味,在雨里弥漫开来。
王石匠自己则拿着凿子,小心翼翼地剔着缝隙里的旧油灰,指尖被冰冷的雨水泡得通红,却稳得一丝不乱。
凌延站在一旁,看着他把裹了油灰的麻丝一点点塞进缝隙,又用木槌轻轻敲实,每敲一下都侧耳听着,仿佛能听见麻丝和石头贴紧的声音。
等最後一块青石嵌上去,王石匠才直起身,抹了把脸,雨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大人,这样该能挡住了。”
凌延伸手摸了摸青石的边缘,果然严丝合缝,连一丝水痕都没渗出来。他刚要说话,忽然瞥见远处的山道上,有个身影正披着蓑衣往营地走。那身影走得不快,却很稳,手里似乎还提着个油纸包,在雨里一晃一晃的。
“那是谁?”凌延问身边的小厮。
小厮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惊讶地张大嘴:“大人!好像是……是何先生从前的随从!”
凌延的心猛地一跳。
何知洲的随从?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人还有留给他到东西?……他下意识地往前迎了几步,雨丝迷了眼,他却看得格外清楚,那随从走到近前,见了凌延,赶紧躬身行礼,油纸包往怀里紧了紧:“凌大人,我家先生让小的先回来报信,说他三日後就到。”
“他……”凌延想问些什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路上还好?”
“托大人的福,一路安稳。”
随从笑着解开油纸包,里面竟是用油纸层层裹着的几本册子,“先生说这是他在江南寻来的治水旧案,有几处关于滚水坝防渗的法子,或许对大人有用。”
凌延接过册子,指尖触到油纸下的纸页,干燥而厚实。
他翻开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隽,正是何知洲的手笔。其中一页画着滚水坝的剖面图,在坝体底部标着“铺碎石层,上覆红泥,再浇桐油”,旁边还注着“此法可防地下水浸”。
“来得正好。”凌延低声道,心里那点因雨水而起的焦躁,竟莫名地平复了许多。他擡头望向山道尽头,雨雾茫茫,仿佛能看见那个白衣身影正一步步走近。
“让夥房多烧些热水,备些驱寒的草药。”
凌延对小厮道,“等何先生到了,得让他暖暖身子。”
雨还在下,但渠沟里的积水已顺着新挖的排水沟慢慢退去,露出湿漉漉的红泥层,在雨里泛着暗哑的光。
民夫们仍在忙碌,编柳条筐的丶夯土的丶运石料的,雨声丶号子声丶锤凿声混在一起,竟透着股生生不息的劲儿。
凌延把册子揣进怀里,又走向那段刚修好的缝隙。炭火还在燃着,青石被烤得微微发烫,油灰在热力下渐渐凝固,像一道坚实的锁,牢牢锁住了可能渗出的水。
他忽然想起何知洲曾说过,治水如治心,躁则溃……
三日後,雨果然停了。
天刚放晴,河谷里就腾起白雾,阳光穿雾而来,照在渠沟的红泥上,泛出温暖的赭色。凌延正指挥着民夫们用木夯夯实渠底,忽然听见营地那边传来喧哗声。
他直起身,望向营地入口,只见一个白衣身影正站在那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虽沾了些旅途的风尘,笑容却依旧清润。
“凌大人,别来无恙?”何知洲的声音穿过河谷,带着熟悉的温和,像这初晴的阳光,一下子驱散了所有的湿冷。
凌延放下木夯,朝着那个身影走去。脚下的红泥还没干透,踩上去软软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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