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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第1页）

朱砂

商府累世簪缨，百年来恪守礼教大防，尊卑之序森严如铁。纵使商绾一瞧出长辈眉间藏喜，亦不敢稍越雷池半步。

正厅内，紫檀木八仙桌泛着幽光。她款步上前，先扶着老太太在主位落坐，又侍奉父母左右，素手轻扬，为三人各盛一碗排骨莲藕汤。青瓷盏落在老太太跟前时，盏底与楠木桌面相触，竟未发出一丝声响。待诸事停当，方敛裾坐于红木圆凳，裙裾垂落如莲。

“绾一近来礼仪愈发进益了。”商晏捋须颔首，眸中闪过嘉许，“可见清俪教导有方。”

司清俪带着得体的笑容颔首道：“妾不敢当，全仰仗着母亲与家主的关爱，绾一才能出落得亭亭玉立。”

闻言，老太太眉开眼笑，银筷轻夹一尾糖醋鱼，搁在商绾一碗中：“多吃点，这女孩子太清瘦了也不好，压不住福。”

这样的待遇还是头一次，商绾一温言谢过，贝齿轻咬鱼肉，甜酸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品不出几分真切滋味。

“正是，咱们绾一命中带福呢。”司清俪说着，又为女儿添了碗汤。

商绾一接过汤碗，擡眸问：“母亲何出此言？”

司清俪正要回答，却被老太太抢了先：“今日圣上宣召，原是为你姻缘而来——辰璟王殿下，看上你了。”

话音未落，商绾一手中汤碗“当啷”坠地，热汤泼洒在檀木桌上，腾起袅袅白雾。玉珠慌忙取帕擦拭，暗戳戳给主子使眼色，却见商绾一怔在当场，面如白纸。

商晏只当女儿喜极，抚须朗笑：“为父乍闻此讯，亦是又惊又喜。圣谕既下，岂有虚言？我商家此番，可谓门楣生辉！”

商绾一回过神来，声若蚊蚋：“女儿与辰璟王素未谋面，殿下怎会看上我？”

司清俪爱怜地将女儿鬓发别到耳後，目光流连在那张皎若明月的脸上："傻孩子，皇家要张画像还不容易？咱们绾一才貌双全，将来嫁入王府，定能琴瑟和鸣。"

不是吧，又是包办婚姻的剧情。

商绾一不禁想起，上一世现代的父母也是用同样的语气和话术，让自己与正在交往的博士男友分手，与蔚然科技的大少爷联姻。

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也终究和那位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喜结连理，放弃了真正喜欢的人。婚後的生活自然也是索然无味，度日如年。

若今生还要步前世的後尘，未免太惨了些。

“祖母，父亲，母亲，我……我不愿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三人面面相觑，喜色尽褪，空气中骤然凝起寒霜。

“绾一，祖母与父亲面前，休得胡言！”司清俪压低声音，神色严厉。

商绾一攥紧裙摆，豁出平生最大的勇气：“女儿与王爷素昧平生，无爱无恋，这婚事成了，又怎会幸福？”

“啪！”商晏拍案而起，桌案震颤，碗碟相击作响："你这逆女，怎如此不识大体！"

父亲的翻脸如翻书，她早已习惯，往日都是唯唯诺诺地道歉认错。可今日，那句“女儿知错”梗在喉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紧咬下唇，眼眶泛起水光，倔强地不肯低头。

气氛僵持下，老太太温声对商绾一道：“绾一呐，你今年也十七了，该为家族计了。辰璟王殿下可是圣上一母同胞最器重的弟弟，若是你能与他成婚，咱们商家的工艺便一世无忧了。更何况，赐婚的圣旨都已经拟好了，也绝无可能收回成命了。嫁给皇亲国戚，实在不算委屈你啊。”

闻言，商绾一唇边带了抹苦笑。她还正纳闷着长辈们为何突然爱护她，关心她，原来是因为辰璟王看上了自己，因为想让自己为这个家做牺牲品。

前世今生，她都只是枚棋子。

豆大的泪珠滑落脸颊，商绾一颤抖着声音：“好一个为家族计，原来我不过是换取荣宠的筹码。”

“你说什麽？”

商晏不耐地拧起眉头，正剑拔弩张时，便听见王管家进来通传消息。

“老太太，家主，大夫人，宫里来信，太後娘娘召大小姐明日午时入宫一叙，一来熟悉宫中事宜，二来也让大小姐与王爷见见面。”

闻言，司清俪扯了扯嘴角，说道：“知道了，下去吧。”

明日，真快啊，像极了前世父母让她与蔚然大少爷相亲的那份迫不及待。

见商绾一不说话，司清俪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绾一，我知你未和男子接触过，或许对成婚之事有些害怕。这不，明日你入宫去见见辰璟王殿下，听说他才貌双全，温润如玉，没准儿你见了他，便会喜欢上他呢。”

商绾一擡起头，与司清俪端美的双眼对视上，从面前这位母亲的眼神里，她看出一丝安慰，同情，似乎也有恳求。

在这个偌大的府邸，她与她一样，都是牺牲品，都身不由己。

她垂下眸，点了点头。

见商绾一似是同意了，老太太和家主这才松了口气。

————

翌日午後，商家的马车便叮铃铛铛地赶到皇宫城墙外。

商绾一今日身着淡粉色海棠纹对襟褂子，配着月白百褶裙，乌黑如瀑的秀发梳成流苏髻，腰间系着一条镶着细小银珠的腰带，更显得她腰肢不盈一握，气质恬雅温婉。

玉珠扶着她下了马车，眼中带了些失落，往日她见小姐打扮得如此漂亮定会赞不绝口。可今日，小姐一路上笑都没笑过，不知叹了多少气，看得她直心疼，话也不敢说一句。

下了马车，便有宫中的嬷嬷接应。

商绾一不动声色地望了眼那红墙黄瓦，飞檐翘角，气势恢宏。门楼镶嵌着璀璨的琉璃瓦，在午日的照射下闪耀着金光，庄重却沉闷。

嬷嬷打量了一番眼前女子，不禁感慨：“商姑娘果然是明艳动人，难怪能得辰璟王殿下一见倾心。”

“嬷嬷谬赞。”商绾一低下头，跟着嬷嬷踏进宫门，往太後的慈宁宫方向走去。

皇宫果真很大，大约走了一刻钟，不知穿过多少曲折的廊桥，才到了慈宁宫前。殿外梨林葱茏，成簇的梨花密密挨在一起，挤在枝头，远远望去，如簌簌小雪，初夏的微风柔和拂过，暗香盈袖。

踏入殿内，入目便是一座镂空雕刻的玉质云屏，雕花精美，檀香清幽，绕过云屏，才是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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