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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第1页）

芍药

膳毕，商绾一随周嬷嬷行至後院。

但见方阔菜畦之上，三五司务正躬身劳作，粗布短衫被汗水浸出深色云纹。他们挽起袖管，古铜色的手臂青筋如虬结老藤，握着锄头将板结的泥土翻作细碎金浪。

新犁出的垄沟蜿蜒如墨线，湿润的泥土泛着油亮光泽，蚯蚓在土块间缓缓蠕动，偶有草茎与碎石混杂其中，散发着清冽的大地气息。一旁竹筐里，饱满的黄瓜籽裹着细密白霜，滚圆的大豆泛着青碧光泽，似藏着整个盛夏的丰饶。

杨司务递来一柄雕花小锄，檀木手柄缠着银丝，末端坠着枚翠玉铃铛。她银镯轻晃，蹲身示范，指尖在畦垄上丈量：“种黄瓜讲究'深掏浅盖'，先挖三寸深坑，待籽入土後覆薄土半寸，如此藤蔓方能扎稳根基。"说罢，她取过黄瓜籽，三指轻拈，将其放入坑底，动作轻柔如簪花。

商绾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赞叹道：“没想到杨司务身居画院，竟对农作之事如此精通。

杨司务微微一笑，手上动作未停：“下官从小便在乡间长大，自然熟练这些。”

商绾一学着刨开土垄，小锄切入泥土时发出沙沙声响，湿润的土块翻起，裹挟着腐叶的微酸与青草的清苦。指腹触到松软的春泥，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偶尔触到碎石或蚯蚓，引得指尖微微发颤。

她依样将种子埋入，却因用力不均，有的坑洼过深，有的土覆过厚。

杨司务见状轻笑，从袖中取出竹制小尺："莫急，且看。"她将尺横于垄上，耐心调整坑距："株距须得一拃半，太密则养分不足，太疏则浪费地力。"

说着，又抓过一把草木灰撒在豆种旁："豆子喜肥，拌些草木灰，日後结荚才饱满。"

夕阳渐渐西斜，馀晖为菜畦镀上金边。

商绾一腰酸腿软，却仍专注地将最後几粒种子埋好。她直起腰时，忽见自己的裙裾沾满泥点，发间还别着片枯叶，模样狼狈却不觉分毫。

回望二十垄菜畦，新土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铺就的金色绸缎，每一粒种子都像是缀在其上的翡翠明珠。

晚风拂过新翻的土地，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她忽然懂得——这谷雨时节最动人的景致，原是藏在一粥一饭丶一种一耕里。

————

暮春时节的御花园，芍药正当时令。大朵大朵的胭脂点雪丶金带围在微风中摇曳，重瓣层叠如锦绣堆就。

两道身影沿着云纹石径缓缓而行，之间始终隔着恰到好处的半步之距，恰似那并蒂芍药看似相依实则各绽其姿。

冯若兰着一袭湖蓝色宫装，衣襟上绣着银线云纹，端庄却略显冷清。她微微侧首，望着远处一株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轻声道："殿下，今年的芍药似乎比往年开得更盛些。"

裴玄策目光淡淡扫过那花树，语气疏离："嗯，花匠新换了培土之法。"

话罢，又是一阵沉默。

冯若兰指尖绞着帕子，欲再寻个话头，她指尖抚过一朵醉娇红，绛纱披帛被花枝勾住丝缕："听闻扬州进贡的芍药新种唤作'离魂香'，殿下可要移栽几株？"

"御花园的花木皆有定数。"裴玄策目光掠过她发间微颤的累丝金凤簪，泠泠道，"太子妃若喜欢，可命人画了花样送去尚服局。"

闻言，冯若兰不免自觉话不投机半句多。

忽听假山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欢快，与这御花园里惯常的静谧格格不入。

"南啓，你给我站住！"

只见商绾馨提着青色纱裙从山石後转出，发间珠钗随着奔跑轻轻摇晃，脸颊也不知是因嗔怒还是玩乐而泛着桃花般的粉晕。

她身前，南啓手持一柄折扇，作势要敲她的额头，眉眼间却尽是宠溺："不就是吃你一块排骨吗？你干嘛这麽小气！"

两人你追我赶，直到险些撞上裴玄策和冯若兰，才猛地刹住脚步。

空气瞬间凝滞。

商绾馨瞧见这二人，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南啓亦收敛了神色，拱手一礼。

冯若兰目光在商绾馨身上停留片刻，回想起认出她便是那日在赏菊宴上撒谎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商姑娘好兴致，在这御花园里追逐嬉戏，倒像是回到了闺阁时光。"

话里藏针，似是暗讽她举止轻浮，不成体统。

商绾馨尚未答话，南啓已轻笑一声，慢悠悠道："太子妃娘娘教训的是。不过春日正好，若只端着架子赏花，反倒辜负了这大好韶光，您说是不是？"

冯若兰面色一僵，眼中闪过的愠怒化作一声冷笑：“南公子倒是愿意护着商姑娘，怕不是忘了自己被杖责二十的教训？”

“正是因为微臣记得那二十大板有多痛，微臣才知恪守礼仪规矩的重要。”南啓横眉看向冯若兰，道，“太子妃娘娘好歹也是国公府贵女，难道不知商司务已是澄观画院五品女官？话语间还一口一个商姑娘，岂非有失礼数？”

“南啓……”商绾馨心中一惊，连忙暗自拉了拉南啓的衣袖。

对面的冯若兰被怼得语无伦次，她有些尴尬地向身侧的裴玄策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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