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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头看向通风管道投下的光柱,灰尘在光束里疯狂舞动,像极了那些在教会医院门口等死的病人眼中的最後光亮。
程添锦突然握紧他的手。药厂汽笛长鸣,盖过了他们交握的骨节发出的轻微声响。
1931年9月初,程公馆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林烬趴在程添锦的书桌上,下巴垫着翻开的《防疫手册》,看窗外飘落的梧桐叶一片片粘在玻璃上。
程添锦站在他身後,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揉着他的太阳xue——林烬这几天在闸北分发药品,头痛得厉害。
“顾家的药还剩多少?”程添锦低声问,指尖力道恰到好处。
林烬闭着眼哼了一声:“够撑半个月。”他忽然想起什麽,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对了,沫沫给你的。”
程添锦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糖,糖纸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秦母做点心时,沫沫偷偷藏的。他嘴角微扬,捏起一块塞进林烬嘴里:“甜吗?”
林烬含着糖,含糊地“嗯”了一声。
桂花香在舌尖化开,暂时盖过了记忆里消毒水的味道。程添锦的手从他太阳xue滑到後颈,轻轻捏了捏紧绷的肌肉:“杜老说你这周都没去书店?”
“去了,只是没待多久。”林烬翻身坐起,顺手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个牛皮本子——那是他记录的药品分发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数字。
程添锦的钢笔还夹在里面,笔帽上刻着“程”字。
程添锦忽然俯身,鼻尖蹭过他的耳廓:“你用了我的钢笔。”
“借一下不行啊?”林烬耳根发烫,伸手去推他,却被程添锦顺势扣住手腕按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卖桂花糕的吆喝声,混着黄包车的铃铛响。程添锦的吻落在林烬眉心时,书房的门突然被轻轻叩响——是程家的老佣人:“少爷,顾家派人送了东西来。”
程添锦直起身,林烬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看着老佣人端进来一个红木匣子。“匣子里整齐码着十支磺胺嘧啶注射液,下面压着张便签:「试制品,勿流通。——顾」”
林烬捏起一支药瓶,对着光看了看:“他倒是谨慎。”
程添锦将匣子锁进保险柜,转身时忽然将林烬打横抱起:“睡觉。”
“喂!现在才几点——”
“你三天没合眼了。”程添锦不容反驳地把他扔进床铺,自己却坐在床边翻开账本,“我看着你睡。”
林烬裹着被子瞪他,却看见台灯的光晕里,程添锦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他忽然不闹了,伸手拽了拽程添锦的袖口:“你也躺会儿。”
程添锦挑眉:“怎麽,现在不怕我动手动脚了?”
“封建老古板...”林烬嘟囔着背过身去,却悄悄把枕头让出一半。
窗外,最後一盏路灯熄灭了。
程添锦的怀表放在床头柜上,秒针走动的声响混着林烬逐渐平稳的呼吸,在1931年的秋夜里显得格外安宁。
翌日清晨,林烬先醒,发现程添锦罕见地还在睡,眼镜都没摘。林烬的唇刚离开程添锦的额头,手腕就被一把扣住。
程添锦的手指温热有力,掌心还带着睡梦中的潮意,将他牢牢钉在原处。
“去哪?”程添锦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镜片後的眼睛半睁着,却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林烬挣了挣,没挣开:“你多睡会儿,我先起来。”他指了指窗外——天刚蒙蒙亮,连卖豆浆的梆子声都还没响起。
程添锦突然用力一拽,林烬猝不及防跌回床铺。
蚕丝被扬起的气流里飘着香皂的味道,程添锦的手臂横在他腰间,下巴抵着他发顶:“陪我。”顿了顿,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刚刚梦到你不见了。”
林烬噗嗤笑出声,手指戳了戳程添锦的锁骨:“程教授怎麽这麽粘人了?”他故意学着学堂先生的口吻,“听话,我去给你做早餐?”
“你做?”程添锦终于擡起头,镜框歪在一边,露出微微发红的眼尾。这个向来一丝不茍的大学教授,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稚气。
林烬得意地挑眉:“嗯哼,等我?”他作势要起,腰间的手臂却箍得更紧。
程添锦的唇突然贴在他耳後,呼出的热气烫得他一个激灵:
“梦里...你也是这样说的。”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线。林烬突然不动了,他想起霍乱最严重的那段日子,程添锦每次目送他出门时,镜片後的眼神就是这样——像守着最後一块浮冰的旅人。
“那...”林烬翻过身,鼻尖蹭过程添锦的喉结,“再躺十分钟?”
程添锦没说话,只是伸手摸到床头柜的怀表,“咔嗒”一声按下盖子。这个动作他们心照不宣——是程教授特批的赖床时间。
林烬笑着闭上眼睛,听见程添锦的心跳透过衬衫布料传来,平稳而有力。
厨房里昨晚泡的黄豆还在瓦罐里涨发,秦母给的腊肉挂在檐下,沫沫偷偷塞给他的麦芽糖藏在橱柜第二格,时小子也长高了一些...这个早晨有太多值得期待的事,但此刻,他只想数清程添锦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的阴影到底有几根。
林烬的喉头突然轻轻滚动了一下,一段旋律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微微啓唇,极轻地哼唱起来,声音像羽毛般落在程添锦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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