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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刚要说话,门口的风铃突然急促地响起来。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踱进书店,手指在书架上漫不经心地滑动。
张冠清立刻高声招呼:“先生想看什麽书?新到的《良友》画报...”
程添锦顺势退後一步,恢复了客套的语气:“林先生,那本《词诠》我改日再来取。”
林烬点点头,目送程添锦走出店门。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那袭藏青色长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直到程添锦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柜台下,左南箫留下的册子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茶盏里的一片茶叶还浮在水面,像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
暮色四合时,林烬推开沧浪阁二楼最里间的雕花木门。屋内只点了一盏青瓷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宣纸屏风上摇曳。
他刚反手闩上门,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入怀中——程添锦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後背,手臂如铁箍般环住他的腰腹。
“别动。”程添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温热的鼻息喷在林烬耳後,“让我抱一会儿。”
林烬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透过单薄的夏衣传来,又快又重。程添锦的双手在他腰间微微发抖,指腹隔着衣料摩挲他侧腹的伤疤——那是上月分发药品时被巡捕的刺刀划的。
油灯的爆芯声里,林烬慢慢转过身。程添锦眼下青黑的阴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擡手抚上对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冷:“今天遇到麻烦了?"
程添锦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将前额抵在他肩上。林烬这才闻到他衣领间残留的火药味,混合着苏州河畔特有的腥潮气息。
“闸北的夜校...”程添锦终于开口,声音闷在林烬的衣料里,“昨晚被抄了三个。”
林烬的手指倏地收紧。
他想起早上程添锦手背上那道伤,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翻墙蹭的。屏风外传来跑堂的脚步声,他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却被程添锦搂得更紧。
“没事,这间房我长年包着的。”程添锦的唇擦过他耳廓,带着些许酒气。
林烬突然拽住程添锦的衣襟,将他推到窗边的太师椅上。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程添锦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烬跪坐在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你答应过我什麽?”
程添锦仰头看他,眼底浮动着林烬读不懂的情绪。窗外突然响起汽笛声,是日本商船在黄浦江上鸣笛。这声音像把刀,将两人之间短暂的温存劈得粉碎。
“我今天...”程添锦的手掌贴上林烬後心,“见到顾安了。”
林烬呼吸一滞。
程添锦的拇指按在他脊椎的凹陷处,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他说东北那边...比报纸写的更糟。”
远处教堂的钟敲了九下。
林烬突然俯身,狠狠咬住程添锦的嘴唇。这个吻带着铁锈味,不知是谁的唇破了。分开时,程添锦的眼镜歪在一边,镜链缠在林烬的衣扣上,闪着细碎的银光。
“程添锦。”林烬揪着他的衣领,声音发颤,“你要是敢...”
话未说完就被吞进另一个吻里。程添锦的手探入他衣摆,掌心贴着他腰间的皮肤,热度烫得惊人。林烬在喘息间隙摸到他肋下的绷带,潮湿的触感让心脏猛地揪紧。
“别问。”程添锦咬着他的喉结低语,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扣。绷带下渗出的血色在月光里发黑,像幅残缺的地图。
林烬的指尖悬在程添锦肋下的绷带上,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很疼吧......”他的指节微微发抖,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移开。
程添锦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掌心整个按在伤口处。温热的血渗过纱布,黏在林烬的皮肤上。
“不疼。”程添锦低声说,却在林烬指尖轻抚时倒吸一口气。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见他额角细密的冷汗。
林烬突然俯身,前额抵着程添锦的肩膀:“我跟你一起......”他的声音闷在染血的衣料里,“不管是去闸北,还是......”
程添锦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突然用力一拽,迫使他擡头。两人的呼吸交错,程添锦的眼底像是燃着暗火:“你知道我为什麽总把你留在书店吗?”
窗外传来日本军车的引擎声,车灯扫过天花板,将两人的影子短暂地钉在墙上。林烬盯着那道随车灯远去的阴影,突然明白了什麽。
“因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是你的退路。”
程添锦的吻落在他颤抖的眼睑上,咸涩的不知是谁的汗。
他的手顺着林烬的脊背滑下,在腰窝处重重一按:“不,因为......”唇贴着耳垂,气息灼热,“你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战场。”
林烬猛地收紧手臂,指甲陷入程添锦後背的肌肉。
绷带下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在月白色的长衫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想起21世纪那些关于淞沪会战的纪录片,想起四行仓库的弹孔,想起自己曾经隔着屏幕为历史流泪的模样。
而现在,历史正从他怀里这个人的伤口里汩汩流出。
“那就......”林烬咬住程添锦的衣扣,金属的涩味在舌尖蔓延,“让我当你的绷带。”
程添锦突然将他压倒在窗边的矮榻上。案几上的茶盏被撞翻,茶水在《国难教育读本》的手稿上晕开,墨迹化作一片模糊的山河。
“好。”程添锦的唇贴上他颈动脉,声音和心跳一起震动着传入皮肤,“但你要答应我......”
远处传来爆炸声,可能是车胎爆裂,也可能是别的什麽。林烬在渐近的警哨声中仰起头,任由程添锦的牙齿在自己锁骨上留下印记:
“我答应。”他闭上眼,手指缠上程添锦的发丝,“无论哪个时代......”
未完的誓言被吞没在唇齿间。
月光下,那本被茶水浸湿的手稿静静摊开着,露出最後一页上鲜红的印章——“誓死不当亡国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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