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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一进门就把那盒洋砂糖拍在桌上,铁皮盒子在木桌上震得嗡嗡响。秦母手里的针线活吓得掉在地上,秦逸兴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那什麽,”林烬摸了摸鼻子,“到时候再扯几床喜被,总不能让姑娘受委屈。”他掰着手指数,“还有新衣裳丶热水瓶......”
秦逸兴狐疑地打开糖盒,“哗啦”一声——半盒雪白的砂糖上,赫然躺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他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小烬......”秦母颤巍巍地站起来,围裙上还别着针。
林烬别过脸,假装对窗外的梧桐树産生了极大兴趣:“啥时候带人来吃饭啊?”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就...就那个...见家长。”
21世纪的名词脱口而出
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林烬後知後觉地转头,发现秦逸兴正死死攥着那叠钱,指节发白;秦母的眼泪“吧嗒”掉在刚纳好的千层底上;连蹲在角落看书的林时和沫沫都张大了嘴。
“见丶见家长?”秦逸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烬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硬着头皮圆场:“就...就那个...带姑娘来家坐坐!”他踹了秦逸兴一脚,“你他妈不是都跟人同居了吗!”
秦母突然抹着眼泪笑起来:“要的要的!”她一把抓过糖盒,“我明儿就去扯红布!”枯瘦的手指抚过钞票,“这些够打对金镯子......”
沫沫突然蹦起来:“我知道阿曼姐姐喜欢蓝阴丹布!她总盯着百货公司橱窗......”
林时偷偷拽林烬的衣角:“哥,'见家长'是租界新式说法吗?”
窗外,日本宪兵的摩托车呼啸而过。而在这个挤满人的屋里,1932年的爱情正以两斤白糖和一叠钞票为聘,悄然生根。
林烬望着秦逸兴通红的耳朵,突然想起程添锦说的“三书六礼”——
妈的,这酸秀才还真没骗人
林烬干咳两声,揉了揉林时的脑袋:“那什麽...到时候让程添锦也一块儿来看看吧。”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妥,心里直打鼓
——这年头相亲见客,哪有带个外人来的道理?
秦母正用围裙角擦着那盒洋砂糖,闻言手上一顿。
老人家的目光在林烬和砂糖盒之间转了转,突然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要的要的!程教授是读书人,正好帮我们看看聘书怎麽写法。”她故意提高声调,“听说现在新式人家都兴'证婚人'咧!”
哪有什麽新式旧式,不过是老人精明的成全
秦逸兴耳根通红,踢了踢桌腿:“娘!人家程教授忙得很......”
“再忙也得来!”秦母突然从樟木箱底抽出块红布,“上回程教授送来的英国呢子,我留着没舍得穿...”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林烬,“正好裁件新长衫。”
沫沫突然举手:“阿曼姐说程教授上回给的退烧药,救了她三个工友!”
林时靠在门框上啃着砂糖块,含糊不清地补刀:“程教授上周还教我怎麽写'鸾凤和鸣'......”
窗外传来卖报声:“最新消息!沪上兴起新式婚礼!”林烬望着秦母手里那块鲜艳的红布,突然明白过来——
在1932年的上海,战火中的百姓早把规矩活成了生存的智慧。请程添锦哪是什麽“证婚人”,分明是给这段乱世姻缘找个有枪有药的靠山。
“那就这麽定了。”林烬抓了把砂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忽然想起程添锦说“我的糖很贵”时,眼底那片深邃的光。
这盒掺了钞票的砂糖,终究是甜进了每个人心里。
——
黄昏的馀晖透过窗棂,将堂屋里的红布幔子映得格外鲜亮。
李阿曼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布旗袍站在门口,辫梢系着秦母给的红头绳,手里还拎着用报纸仔细包好的红糖块——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
“这是林烬,我过命的兄弟。”秦逸兴耳朵通红,手指在裤缝上蹭了又蹭,“这是程教授,那个...教我们识字的...”
李阿曼笑起来眼角有细碎的纹路——那是常年熬夜看织机留下的。她先向林烬鞠了一躬,擡头时目光扫过他眼角的泪痣,突然怔了怔:“您就是...十六铺码头那个...”
原来秦逸兴连他们初遇的故事都讲过千百遍
程添锦不动声色地往林烬身边挪了半步。秦母端着红烧鱼从竈披间出来,新梳的发髻上别着程家上次送的玳瑁簪:“阿曼坐这边!逸兴你个愣子,快接人家手里的东西!”
林烬看着桌上那对鎏金镯子——正是用他塞在砂糖盒里的钱打的。秦母竟还留了块边角料,给沫沫和林时打了两枚小小的如意锁。
“程先生,”李阿曼突然从包袱里取出本手抄册子,“听逸兴说您懂西医...这是我们厂姐妹记的病症...”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画着人体轮廓,关节处标满歪歪扭扭的“痛”字。
程添锦接过本子的手顿了顿。林烬看见他镜片後的眸光倏地软下来,那是医者才有的温柔:“我抄份简体字版本给你们。”
他当然不会说,这字的写法,要等到几十年後才会被广泛推行。
屋外突然传来日本军车的轰鸣。
秦逸兴下意识挡在李阿曼身前,而林烬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顾安给的勃朗宁。只有程添锦依然端正坐着,手指在桌下悄悄勾住林烬的衣角。
“吃饭吃饭!”秦母掀开砂锅盖子,蹄髈的香气瞬间冲淡了紧张。沫沫踮脚往每个人碗里分砂糖,那是林烬特意从程公馆带回来的。
在1932年的上海,这或许是最奢侈的聘礼——一桌冒着热气的家常菜,几个愿意为你挡子弹的亲人,以及藏在砂糖盒底丶无人说破的祝福。
林时偷偷问:“哥,新式婚礼要不要鞠躬啊?”
林烬望着秦逸兴给李阿曼挑鱼刺的样子,突然想起程添锦书房里那本《沪上风物志》。
去他的三书六礼,乱世里的真心才是大过天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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