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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点好（第1页）

纯粹点好

书房里落针可闻。沈延锋那句“这位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让人窒息的漩涡。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沈砚池惨白的脸，最终定格在他身後那个穿着旧T恤丶帆布鞋的清瘦少年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陆叙白感到自己像被剥光了置于聚光灯下，每一寸洗得发白的布料，每一个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像沈砚池那样慌乱。他只是挺直了背脊，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不起波澜。

沈砚池感觉父亲的目光像冰冷的针，扎在自己挡在陆叙白身前的手臂上。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後背的冷汗几乎要把睡衣浸透。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像卡壳的录音机：

“爸……爸，他……他是……他是我……我最好的朋友！同班同学！叫陆叙白！”他语速飞快，几乎要把“纯洁的革命友谊”几个字刻在脑门上，“我们……我们在……在看书！一起学习！对！学习！他成绩可好了！年级第一！”

“最好的朋友？”沈延锋低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在陆叙白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随即，他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沈砚池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再看儿子那身滑稽的恐龙睡衣，也没有对“一起学习”这个明显带着水分的说法做出评价。他径直走向书桌旁那张宽大的红木扶手椅，姿态沉稳地坐了下来。巨大的书桌成了他天然的壁垒，也无形中拉开了他与两个少年的距离，增添了威仪。

他身体微微後靠，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目光重新落在陆叙白身上，仿佛沈砚池刚才那一长串的介绍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陆叙白？”沈延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名字不错。听砚池说，你成绩很好？”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件商品的基本参数。

沈砚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拼命给陆叙白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说“是是是”。陆叙白却像没看到一样，迎着沈延锋的目光，平静地回答：“还可以。年级第一是上次月考的成绩。”

沈延锋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似乎对陆叙白这份不卑不亢的平静有些意外。他点了点头，继续问，问题像手术刀般精准而直接：“家里做什麽的？父母身体还好吗？”这问题看似家常，却直指核心——家庭背景。

沈砚池在旁边急得差点跳脚，内心疯狂咆哮：来了来了！阶级审查！老陆！挺住啊！

陆叙白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他清晰地感受到沈砚池投来的焦急目光，也感受到书桌後那双眼睛带来的无形压力。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回避，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做点小生意。父母身体都还好，谢谢叔叔关心。”他选择了最模糊也最安全的回答。

沈延锋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僞和背後的分量。他没有追问细节，话题却陡然转向了更具压迫性的方向：“听砚池说，你们住一个宿舍？他对你评价很高。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紧张的脸，再回到陆叙白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砚池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心思跳脱，做事没个定性。他交朋友，我向来不干涉，但也希望他的朋友，是能带着他往正道上走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陆叙白“被评价很高”，又点明了沈砚池的“缺点”，最後更是抛出了一个无形的责任——你作为他的“朋友”，有“带着他往正道上走”的义务。潜台词呼之欲出：你配得上这份评价吗？你能担起这个责任吗？

沈砚池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父亲的话像鞭子抽在他身上。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没那麽差，但在父亲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叙白的心也沉了沉。他听懂了沈延锋话里的敲打和试探。这位父亲关心的不是儿子是否快乐，是否有真正的朋友，而是这个朋友是否“有用”，是否能成为儿子“正途”上的助力。他擡起头，目光直视着沈延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冷静：

“叔叔，沈砚池他……很聪明，也很热心。学习上，我们互相帮助。宿舍里，他帮了我很多。”他没有顺着沈延锋的话去承诺什麽“带他走上正道”，而是客观地陈述了他眼中沈砚池的优点和他们之间真实的互助关系。最後一句“他帮了我很多”，更是将沈砚池置于一个主动的丶并非需要被“带领”的位置。

沈延锋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似乎对陆叙白这个不卑不亢丶甚至带着点巧妙反击的回答感到一丝意外。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丶细微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像倒计时的钟摆，敲在沈砚池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完了完了完了……沈砚池绝望地想，老陆这回答太硬了！爸最讨厌别人不顺着他的意思说话了！过肩摔！绝对要过肩摔了！他甚至能想象出陆叙白被老爸一个利落的背摔砸在地毯上，自己扑过去哭嚎求情的悲惨画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沈延锋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平静丶背脊挺得笔直丶甚至敢在他面前为儿子说话的少年。他见过太多在权势和财富面前谄媚讨好的嘴脸，也见过太多被他的气势压得擡不起头丶语无伦次的年轻人。像陆叙白这样，家境悬殊却依旧能保持一份近乎倔强的平静和独立判断的，倒是少见。

敲击声停了。

沈延锋的目光从陆叙白身上移开，落在自己儿子那张写满惊恐和绝望的脸上。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似乎带着点无奈，又像是对儿子如此沉不住气的失望。

“互相帮助，挺好。”沈延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审视，多了点……难以捉摸的意味？“你们这个年纪的友谊，纯粹点好。”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带来压迫感。他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茍的西装袖口，目光扫过书房，最後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全球通史》上，停留了一瞬。

“林姨在准备午饭了。”沈延锋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问询从未发生过，“另外砚池，这身衣服不许在家里出现，扔掉”他看了一眼儿子身上的恐龙睡衣，眉头微蹙，随即又看向陆叙白，语气缓和了些许，“陆同学，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

说完，他没有再看两个少年一眼，转身，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门口走去。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後轻轻关上，隔绝了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也仿佛带走了书房里凝滞的空气。

“呼——！！！”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砚池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整个人瘫软在旁边的沙发上，长长地丶劫後馀生般地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捂着胸口，心有馀悸地喘着气：“我……我靠……吓死我了……老陆！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俩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我爸那眼神……那语气……太吓人了！”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丶背脊挺直的陆叙白，眼睛里充满了崇拜和後怕：“你……你刚才太牛了！真的！你怎麽敢那麽跟他说话？‘互相帮助’？‘他帮了我很多’？我的天！你看到我爸刚才那表情没？他肯定没想到你敢这麽答！我还以为下一秒他就要喊‘过肩摔准备’了！”他学着沈父的语气，做了个夸张的手势。

陆叙白紧绷的神经这时才缓缓放松下来，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感，是刚才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他看着沈砚池夸张的反应，无奈地摇了摇头：“实话实说而已。”

“实话实说？！”沈砚池瞪大了眼睛，“那可是我爸！沈延锋！在他面前实话实说跟玩命有什麽区别？不过……”他凑近陆叙白，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贼兮兮的兴奋，“你刚才说‘他帮了我很多’的时候，帅呆了！真的！比电影里那些英雄还帅！我爸肯定被你震住了！你没看他最後都没话说了吗？还留你吃饭！”

他兴奋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恐龙尾巴随着他的动作滑稽地摆动：“太好了！警报解除！老陆，你真是我的福星！走走走！赶紧去换衣服！林姨做的饭超好吃，我爸在家的话，肯定更丰盛！今天这顿压惊饭，必须吃回本！”他拉着还有些没回过神的陆叙白就往书房外跑，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从未发生过，只剩下劫後馀生的狂喜和对午饭的无限期待。

陆叙白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沈延锋最後那句“纯粹点好”和停留在《全球通史》上的目光，像两道模糊的影子，在他心底悄然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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