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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礼堂的心跳
月考的硝烟终于散尽,紧绷的神经如同松开的弓弦,整个年级都弥漫着一种劫後馀生的懒散和蠢蠢欲动的兴奋。而“深秋鬼故事夜”的消息,如同一剂强效催化剂,将这种兴奋彻底点燃,尤其在608宿舍。
“同志们!激动人心的时刻即将来临!”胖墩王乐一脚踹开宿舍门,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脸上洋溢着革命家宣布起义成功的激动,“老班正式签字盖章了!明晚七点,旧实验楼小礼堂,鬼故事之夜,不见不散!”
宿舍里顿时一片兴奋版的鬼哭狼嚎。张川立刻从床底拖出他珍藏的恐怖小说合集,开始筛选最“带劲”的段子;李潇然紧张兮兮地翻找据说能辟邪的桃木挂件;沈砚池则对着镜子练习各种“狰狞”表情,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
陆叙白坐在自己床上,安静地整理着月考的卷子,将错题一丝不茍地誊写到错题本上。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只是,他握着笔的指尖,在听到“明晚七点”时,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老陆!”沈砚池一个转身扑到陆叙白床边,双手扒着床沿,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未加掩饰的期待,“明晚一起啊!张川说他准备了个巨吓人的故事!保管让你汗毛倒竖!”他凑得很近,身上还带着刚才练习“鬼脸”时的热气。
陆叙白擡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什麽情绪:“嗯,知道了。”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听不出波澜。
沈砚池对他这种反应早已习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兴奋道:“听说那地方以前真出过事!窗户都是破的,风一吹跟鬼哭似的!到时候我们坐一起,你要是……”他顿了顿,想起上次“罩着你”引发的“核爆”,临时改口,嘿嘿一笑,“……要是觉得冷,哥们儿帮你挡风!”
“就你,密室忘了吓成啥了?”陆叙白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沈砚池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又转身去找胖墩研究“吓人战术”了。
旧实验楼孤零零地矗立在校园西北角,远离主教学区的灯火。深秋的夜晚,寒意刺骨,月色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只透下几缕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它破败的轮廓。爬山虎枯萎的藤蔓如同干瘦的鬼爪,死死扒在斑驳的墙皮上。几扇窗户黑洞洞地敞着,像被挖掉眼珠的眼眶,夜风穿过破洞,发出尖锐又呜咽的哨音,灌进空旷的走廊,激起阵阵回响。
小礼堂里更是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散发着幽绿惨白的光,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丶潮湿的霉味和一种陈年的丶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废弃的桌椅胡乱堆在角落,蒙着厚厚的灰,在幽暗的光线下投出扭曲怪诞的影子。
“嘶——这地方……名不虚传啊!”胖墩抱着胳膊,缩了缩脖子,声音有点发颤,刚才路上的豪情壮志消散了大半。
“安静点!气氛都被你破坏了!”张川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幽绿的光线下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冷静。
李潇然紧紧挨着胖墩,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小小的桃木挂件,脸色在绿光映照下有些发青。
沈砚池倒是显得格外兴奋,他环顾四周,眼睛在幽暗中闪着光:“这才够劲!快快快,谁先来?”他拉着陆叙白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地上冰凉,陆叙白默默从背包里拿出两张旧报纸垫上。
“咳,”班长苏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同学们安静,活动开始。谁先来抛砖引玉?”
一个胆大的男生自告奋勇,讲了个老套的校园怪谈。故事本身不算恐怖,但在这阴森的环境和呼啸的风声衬托下,还是引得几个女生小声惊呼。气氛渐渐被调动起来。
轮到张川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点惨绿的光晕中心。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地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角落的陆叙白和沈砚池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丶难以捉摸的弧度。这刻意的停顿和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压迫感,礼堂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小了下去。
“这个故事,”张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在空旷的礼堂里清晰地回荡,“发生在……我们脚下的地方。很多年前,这里还不是礼堂,而是一间……解剖教室。”
他刻意停顿,满意地听到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有个女生,叫小婉。她成绩优异,却性格孤僻,总喜欢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对着那些冰冷的标本。”张川的声音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缓缓滑入每个人的耳朵,“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她失踪了。最後找到的,是她留在……第七号解剖台抽屉里的日记本。”
“日记的最後一页,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爱上了不该爱的……冰冷的丶没有温度的东西。可他们不懂……只有在这里,在绝对的寂静和死亡的气息里,我的心跳才听得最清楚……’”
“从那以後,每当深夜,尤其是……像今晚这样没有月亮的晚上,”张川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阴森,“第七号解剖台的位置,也就是……我们现在坐的这块地方附近,”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陆叙白和沈砚池的角落,“就会传来一种声音……一种非常非常轻的丶像是指甲在……木板上……缓慢……抓挠的声音……”
“吱嘎——”
几乎就在张川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极其轻微丶却异常清晰的丶仿佛指甲刮过朽木的声响,极其突兀地从陆叙白和沈砚池身後的墙壁缝隙里传来!
“啊——!!!”
尖锐的丶混杂着恐惧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礼堂压抑的寂静!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离得近的几个女生吓得抱成一团,胖墩更是“嗷”一嗓子跳了起来,李潇然手里的桃木挂件直接掉在了地上。
沈砚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张川的故事本就够瘆人,这突然出现的“抓挠声”更是精准地戳中了恐惧点!他几乎是本能地丶完全未经思考,猛地侧身,一把死死抓住了旁边陆叙白的手!
那力道极大,带着惊恐下的蛮劲和寻求依靠的急切,攥得陆叙白指骨生疼。
陆叙白在张川讲到“第七号解剖台”附近时,身体就已经微微绷紧。当那声“吱嘎”响起,他同样心头猛跳。但沈砚池这突如其来的丶带着巨大力量的一抓,瞬间转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掌心被一股冰冷又汗湿的力道紧紧包裹丶挤压。沈砚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带着主人尚未平息的恐惧和一种全然的丶依赖性的紧握。这触感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瞬间击穿了陆叙白所有试图维持的冷静和距离!
不是以往那种带着试探和玩笑的“冻手”,也不是月考後激动忘形的拥抱。而是同密室惊魂一样在极致的恐惧下,一种源于本能的丶寻求庇护和联结的紧抓!仿佛陆叙白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隔绝身後那未知恐怖的唯一屏障!
陆叙白的心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握狠狠攥住了,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血液轰然冲向头顶,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黑暗中,他看不清沈砚池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手传递过来的丶剧烈的颤抖和冰冷的汗意,以及那份毫无保留的丶将他视为唯一依靠的信任与需求。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礼堂里的混乱和尖叫仿佛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陆叙白的身体僵直着,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只被沈砚池死死抓住的手上。冰冷与滚烫,恐惧与悸动,在这一刻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他甚至忘了去思考那声“吱嘎”的来源——或许只是风刮过朽木,或许是老鼠——也忘了要抽回自己的手。
他只是……无法动弹。任由那带着恐惧和依赖的力道,将他的手死死禁锢在沈砚池冰冷汗湿的掌心。一种陌生的丶巨大的丶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悸动和酸涩,伴随着掌心传来的剧烈心跳,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所有的理智。
礼堂的灯,就在这时,被负责开关的同学慌乱中“啪”地一声按亮了。
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驱散了所有幽绿和黑暗,也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
“啊!谁开的灯!”
“吓死我了!”
“刚才是老鼠吧?肯定是老鼠!”
人群惊魂未定地抱怨着,寻找着合理的解释。光线大亮,沈砚池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抓着陆叙白的手。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瞬间松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掩饰性地揉了揉鼻子:“咳……那什麽……张川你这故事也太邪门了!还有那动静,真会挑时候!”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陆叙白,却发现对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被紧握过的手,指节处还残留着被大力攥压後的微红印记。灯光下,陆叙白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薄唇紧抿着,耳根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丶近乎滴血的深红。
沈砚池心头莫名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掠过,快得抓不住。他刚想开口说点什麽,张川却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陆叙白那只微红的手上,镜片後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
“看来,某些人抓得比鬼还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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