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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第2页）

他愣了一下，没有立即回头。

可下一道声音即刻来到他的耳畔。柯琳蹲在他身旁，笑眯眯地询问他在做什麽。

明明知道此时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他依然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然而手中的某块碎片却不合时宜地带来一阵刺痛。

柯琳抓起他的爪子，强硬地分开他的手指。

银质的鹿角吊坠不见了。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截断裂的剑鞘。

柯琳的眼神骤然变了。她抢过剑鞘的碎片，珍宝一样护在怀中，看向他的目光夹杂着冷意：“你杀了我的塞西尔。”

恶魔没有说话，那控诉的话语便愈发冷漠：“你偷走了他的名字。”

他无法反驳这一点。

纤细的藤蔓扭成繁复的绳结，悄然爬上柯琳的身躯，它们组成了她的手脚和躯干，湿滑的手指抚过恶魔的脸庞。它捏着近似柯琳的声线来到他的耳边，“你妄想取代我亲爱的骑士，得到我的爱。但这都是徒劳，我永远不会爱——”

恶魔的指爪扼住它的咽喉。他双眼血红，罕见地充盈着愠怒，“不要模仿她的样子跟我说话，你那恶心至极的音色和令人作呕的躯体无法企及她的万分之一。”

藤蔓在他手中碎裂，却又立即在稍远处复苏，重新凝聚成一具少女的身躯，在藤蔓聚集的躯体的心脏处，闪烁着一颗幽绿的核心。这回它换了一种姿态，声音娇媚而柔弱：“你舍得杀掉这具身体吗？”

“柯琳”察觉了他的迟疑，掩嘴轻笑：“你舍不得。你会留在这里，成为我的养料，与我一起长久地生长在这片森林里。你知道，我能融合所有生命，就连这座森林的自然之力也有一部分融化在我的身体里。”

它的话音未落，恶魔的指爪便穿透藤蔓组成的身躯，捏住了它的核心。可它不躲也不闪，反而扬起微笑，与他冷静对峙：“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我可以变换处任何人的相貌，要是有一天你厌倦了，我也可以换一副新的面孔……”

致密的核心在恶魔掌心碎成齑粉，然而藤蔓的低语仍在持续：“你不妨猜猜，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藤蔓迅速在恶魔手中腐坏消散，连同那颗绿色的核心一起。然而周身再度升起迷雾，脚下的微妙震动不止不休，昭示着扬在手中的碎屑只是一场幻觉。

“即使是梦境，我也会杀你千万次。”恶魔说。

“呵……呵呵呵呵……”嘲讽的笑声回荡在枯朽的树枝之间，伴随着似远又近的沉吟，盘旋在他的脑海中。

“你不过是一只低贱的恶魔罢了。”

“区区恶魔，怎麽可能比得上我亲爱的骑士。”

“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驾驭黑魔法的能力。”

“所以说，我爱的根本不是你，你居然轻易相信了这样的谎言。”

假的。她说过，所有诉说着不爱他的“她”，都是虚假的存在。

恶魔的眼瞳在一瞬间扩大到极致，仅剩周边一圈纤细的鲜红。他划过脖颈上的皮革系带，指腹描摹着上面的名字。然而缠绕在他颈间的，还有另外的东西。

塞西尔猛然惊醒。被噩梦藤贯穿的疼痛後知後觉地传导至大脑，他仰面躺在潮湿的土壤上，身体上插︱着无数蠕动的藤蔓。

可他一动不动，没有分出丝毫精力给这些植物。

在他布满泥土和血污的脸庞上，露出了从未出现过的神色——期待，惶恐，惧怕，以及……动摇。他看见了永恒的终结，以及与他擦肩而过三百年的，死神的微笑。

一柄巨大的剑悬浮在天际，剑柄直入云霄，而剑身摇摇欲坠。泛着冷光的剑尖对准了恶魔的心脏。

毫无疑问，这把剑能够杀死永恒。

巨剑从天际坠落。这分明是他梦寐以求的终结，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在得到一点点温存之後，他居然忘却了自己身负的罪孽。曾带给他无尽痛苦的永恒成为了让他躲避罪责的洞xue，他妄图躲在这份诅咒的背後私自享有幸福。

幸福啊，是他这样卑贱的东西配得到的吗？

可是柯琳在等他。

她在等着他。

他贪恋她的体温，眷恋她发间香气。哪怕要颠覆从前的执念，哪怕要与死亡对抗，他也想用这副罪恶之躯再次拥抱她，亲吻她。

黑色的火焰从汩汩流血之处燃烧，起初只是一点点，但很快便覆盖了他的全身。埋入他身体的藤蔓被火焰灼烧而胡乱扭动，它们尖叫着不断回缩，恶魔翻身躲过从天而降的巨剑，抓住一根逃窜的藤蔓，狠狠一拽。

火焰沿着藤蔓延伸至地底。泥土中的潮气无法熄灭深渊的火种，塞西尔紧紧攥着藤蔓，混杂着恶魔之血的火焰将顺着它的根须找到它的核心。

巨剑的幻象消失了，但燃烧的火焰没有熄灭。黑色的火苗蔓延至旁边的枯树，噩梦藤的嘶吼混在草木的哀嚎中。

烧毁整座森林又何妨。他会铲除横亘他与柯琳之间的一切障碍。她要那把剑，他便帮她得到。

“拿到那把剑之後，她会离开你，”在黑色的火海中，不同于噩梦藤的孱弱男声幽幽地响起，“她不属于这个世界，亦不可能属于你。”

塞西尔辨认出来，这声音属于梅尔·克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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