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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尔（第2页）

她说这片大陆的北部终年白雪皑皑，连绵的雪山中住着通体覆盖着冰霜的龙；南部全是海水，沙滩不远处便是海中断崖，潜伏着一口能够吞下成百上千人的水怪；西边是荒芜的沙漠，永不落山的烈日将湖泊烤干，有些山头还会冒出流动的火焰；东边则是茂密的雨林，那里绿树参天丶蛇蟒遍地，稍不留神便会命丧野兽之口。

以周游各国为职责的大神官怎麽会不知道她描绘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但他一次都没戳穿她。一方面是因为无论写下什麽语句，她都无法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另一方面……看她绘声绘色形容那些怪异现象的样子，还算有趣。

日子一天天过去，教廷的人始终没有寻到这里。也许他早就被遗忘了吧。

神明同样失踪了很久，久到祂是否真实存在都令人生疑。为了维护这个秘密，教廷将圣殿建立在谎言之上。只要另找演员传播他们的教义，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大神官。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到底是大神官，还是一名普通百姓。

居住在这间破旧房屋中的时候，他偶尔会忘记自己有多麽嫌弃这狭窄的床铺和粗糙的饭食，可和她一起用餐丶听她胡扯的时光好像也不坏。成为大神官以後，他从没在一个地方待得如此长久，後来，连他自己也忘记了这一点。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开口说话时，她惊讶得张大了嘴，尖叫声吓得身後的狗突然窜起来，跳出去老远。

“你原来不是哑巴呀？”湖水蓝的眼睛瞪得老大，讶异褪去後，一点点恼怒浮出水面，她抱怨道，“怎麽不早说呢。”

听上去还有些失望。

她是不是热衷于收集并饲养那些看上去不太健全的东西？断了腿的狗，无法说话的人——沾满泥泞的丶可怜巴巴的丶需要救助的存在。因为她缺少一根手指，所以就觉得别人一定得少点什麽才能成为自己的同类？

他根本不需要那点施舍，但讥讽的话语到嘴边，突然变成了别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这绝不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可望着她愈渐消退的薄怒和变得绯红的脸颊，更多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她伸出只有四根指头的左手，轻轻拉住了他。鬼使神差地，他居然没有向以往那样立即推开她。

他似乎习惯了她的触碰。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起来，回过神时，手指已经被她扣紧，而她的面孔就在眼前。

曾经为他沐浴更衣的侍从丶举行祭典时遇到的狂热信徒，甚至三眼驼鹿的石像都没有像她一样，如此靠近他。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以及呼吸中携带的水汽。

他本该推开她的，可他再一次意识到，他不想这麽做。

柔软的唇瓣落在他的嘴唇上，只是轻jsg微的触碰。她睁着眼，仿佛自己也没搞懂突然这麽做的原因，正要离开，他却擡起她那只剩四指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她惊慌失措而骤然失语的模样落在他的眼底，令他感到十分新奇。他摸索着前行，想要探究更多丶更深丶更隐秘的地方。

她脱力地依偎在他怀中时，他贴着她的鬓发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然而怀中的女孩罕见地沉默了许久。

“不打算告诉我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我姓埃文斯。”她将脸庞埋进他的臂弯中，声音细若蚊吟。

“以後都要我叫你埃文斯小姐麽？”

她怔愣了好一会儿，而後吸了吸鼻子，摇头。他不懂得她在支吾些什麽，只见她擡起头，很快地说：“柯琳，叫我柯琳吧。”

“柯琳·埃文斯。”他念着她的名字，本以为她会如往常一样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可她没有。总是很机灵的蓝眼睛放空地往向桌子上的一只茶碗，她皱了皱鼻尖，有些迷茫。

彼时，他并不懂得她在怅惘些什麽。

後来，教廷的人终于找到他。他们说，教廷需要大神官。所以他与女孩告别，临别时她问：“你还会回来吗？”

“你不跟我走吗？”他反问。

“这里是我的家。我的母亲……和父亲都在这里，我不会走的，”她第一次拒绝了他，“但我永远都会在这里等你的，要是你想，任何时候都可以回来。”

他点点头，跟随教廷的侍从离开。

之後的半年里，他又穿上纯白的圣袍，扮演起神明的仆从。他从未真正相信过神明，只把这当成是一份职责。他偶尔写信给她，她几乎每一封都会回信。但是一年後，她所居住的名为海德瑞尔的国度烧起战火，他再也没有收到过她来信。

当他赶回曾经的破屋时，见到的只有一座简陋的坟冢。粗制滥造的石碑上凿刻着她的名字——“柯琳·埃文斯”。

他不信邪地挖开那座坟墓，腐烂的棺椁中躺着两具已经化作白骨的尸体。其中一具体型更小的骨架的左手只有四指，而另一具尸体显然是男尸。他们相拥而眠，难以分离。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恋人在短短一年内就另觅新欢，所以他挑出每一根属于她的骨头带在身边，将那具男性的白骨拧碎丶砸烂，而後一把火烧了那间破旧的房子。

她必须属于他，只能属于他。除此之外，他不接受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神明的使者会引领着亡魂去往更加幸福的国度，他们将在那里获得新生。”在面对痛失所爱的信徒时，他时常这麽安慰他们。他清楚这只是一句谎言，但当他不得不需要用这句谎言来蒙骗自己时，他头一回感到不甘心。

他无法忍受她将以一副崭新的面貌爱上别人，他只要她的此生。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明，他就去信神；如果黑暗能够拯救他们，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成为深渊的仆从。

他会复活他的爱人，不惜一切。

——哪怕把自己成为怪物，或是……将她也变成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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