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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的火焰照在陈当当的侧脸上,更将他的脸骨削得锋利,他的眉骨比寻常人要深很多,眼睛陷下去,落在阴影中,时常让人觉得这个小麦肤色的少年仿佛心里藏着很多事情。
“当当,你是漠北人吗?”周梨忽然问。
陈当当摇头,依旧看着火,让周梨想起东郊田亩中扎起的稻草人,总是静静地守着什麽东西,被鸟啄了也不说话。
“叮叮在哪里捡到的你?”她又问。
“我以为他们是兄妹。”季长桥微微诧异,插了句话。
“他们长得很像是不是?”周梨轻轻笑道:“我听人说,原本不相熟的人日夜都黏在一起,同吃同睡的话,即使相貌迥异,有一天也会变出相似的眉眼。”
“再说了,就算真的是同一个娘亲,也该是姐弟才对吧?当当怎麽打得过叮叮?”
“怎麽看都是木头更照顾你的朋友一些。”季长桥看了一眼陈当当,罕见地反驳了周梨。
火苗越烧越旺,两人拌嘴的声音也越吵越大,天已经完全黑了,剩下三个拉长的影子融进远远的沙丘中。
陈当当依旧低着头,两瞳中映照出飘荡的橙红色,随着逐渐沁骨的夜风一摆一摆。
事实上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到底从哪里来的,所有的记忆好像都是从那个穿着青色衣服的女孩捡到自己开始的。
他也不叫陈当当,只知道当日女孩在他面前撕掉沾满血渍的卖身契时,笑着扑上前抱住了他,用很轻的声音凑在他的耳边,说:
“你以後就跟着我吧,我叫陈叮叮,你就叫陈当当,叮叮当当,听起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分开?”
这句话常常回响在他的梦中,起初是满是血泊的梦,他呆呆地站在血河中间,两腿好像被绑住一样动弹不得。
而後女孩的声音就缓慢而清晰地响起,他抓着褥子猛地睁眼,有时会看见陈叮叮在床边的浴桶中光着後背,一下一下地用桃粉色的花瓣浇淋自己的双臂,有时也会看见她只是安静地睡在自己身边,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缓缓翕动。
这样的日子多了,陈当当也就不再梦见如井水一样汨汨往外涌出的热血和刀锋,取而替之的是陈叮叮落在他额头上的双唇,和紧紧牵他时沁出汗水的手心。
耳边的争闹声停了下来,也许是吵得累了,火堆另一边的两人抵着头靠在胡杨树上睡了过去。
夜风越卷越大,望着周梨嘴边留下的一颗芝麻粒,陈当当又想起那个在陈崔门外的雨夜,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上前去,把季长桥身上的绒毯尽数给周梨盖上。
“二姐,你去哪儿?”他听见周梨焦灼地喊,眉心蹙成两道向下的剑锋。
梦里也是沙丘。
烈日烤得她的双唇皲裂,脚上鞋子只有一只,另一只小腿陷进发烫的黄沙中,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头顶上苍鹰在盘旋,好像已经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回头往後看,走过的路上躺着一个又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有的手脚被野狼啃了一半,有的胸口糜烂,招着那只羽衣褐色的苍鹰往孩子胸骨上啄去。
周梨怎麽都使不出力气,被柔软的泥沙绊倒,仿佛还有人扯着她的脚往後拖。
她望着前面瘦削的声音大喊:“二姐,等等我!”
猛地,所有风沙都不见,只有上京城里摊贩的吆喝声和红豆糕的甜腻,她的大腿被李二狗抱住,正蹲着身一指一指地掰开,又看见周青艾腰间佩刀,推着陈崔的木轮椅慢慢走远。
“去哪儿?你们去哪儿?”周梨喃喃地问,几乎要哭出来。
地震山摇。
她忽地睁开眼,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不经意间擦去眼角流下的一小滴泪水,茫然望着憧憧的焰火,问:“怎麽了?”
“快走,起风了。”陈当当已经上了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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