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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五)
“行行行,听你们的,改天来盘!”大山窝在阿果怀里吃奶,我勾了勾她的小手,笑着与这群鲜活的女人告别。
巫医长老所言非虚,刮了一夜的北风,凌晨突降冰霰。
鼯鼠饥号,野鹤哀唳,更大的风雪正向着这片土地赶来。
比坏天气来得更快的,是石门蕃退兵的好消息。
长夜将明,乡亲们纷纷持松明进峒报信,远山近水,炬火成行。
铜鼓悠长的嗡鸣从深谷传来,有老者哼唱起耶兰长调,应和的声浪逐着火光,驱走残夜最後一丝寒意。
昨天王云慧在山顶受了风,犯起头痛。晚些时候,刘玉过来把脉行针,再三嘱咐她近日要在室内静养,不可再劳累,不可再见外人了。
欢庆的人们,载歌载舞,直至天明。
槐序早不知上哪疯玩去了,王云慧亦是“蠢蠢欲动”,无奈被我拘着,只能呆在屋里,一笔一划描她的消寒图。
我漫不经心研着墨:“刘大夫说了,一定要保暖,不可再受凉了。”
王云慧仍不死心:“我就出去看两眼,都不成吗?”
我掀了掀眼皮:“你既不会唱,又不会跳,有什麽好看的。”
王云慧丢下毛笔:“青城,你可别小看人。我王云慧虽然年长,学东西不见得比你们年轻人慢。
“打跳配乐以宫调为主;大歌多为羽调。这些歌舞,僚人世世代代手口相传,却罕见文字记录。
“我倒是有打算,把它们统统记下,整理编缀成集,留给後人呢!”
我兴奋得跃起:“你这个想法太好了!不过来日方长,等年节的时候,我带你把南广一座座山丶一道道溪全部转悠一遍!”
王云慧抚掌大笑:“不止南广,还有马湖丶泸州,咱们把大西南的好山好水都要游历一遍!”
正讨论得热烈,张主事来寻,说是长宁军的兵士送来一名伤者,点名要交到我手上。
我快步随他来到院外,只见四名年轻军士,合力擡着一杆兜子。兜内躺有一人,身上搭着块披毡。
一群半大娃崽围在周围,抱腿的抱腿;拉胳膊的拉胳膊;有个妹崽高举手中糖块,要给他们吃,见没人肯拿,急得快要哭了。
张主事吆鸡似的将娃崽们赶去一边,又唤来几名乡亲,从兵士手里接过兜子。
我凑近瞄了一眼,脸庞陌生得很,看他所配耳饰,像是附近溪峒的僚人。
我对张主事道:“先擡到刘大夫那去吧。”又朝军士拱手,“多谢,多谢!大冷的天,辛苦各位了。”
“青娘子不必客气。”一名军士执手回礼,“我等是周弘将军麾下。今晨随将军清理战场,在顺溪附近山涧发现此人幸存。
“因那里的义军已经撤离,他本人又意识模糊,无从获知其身份。周将军便命我等,将他送来燕子坪,请青娘子代为寻找家人。”
我颔首道:“但请周将军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有劳青娘子。”言罢,四人便要离去。
“等等!”我唤住他们,“四位小哥还未进朝食吧?不如留下来,喝碗热浆再走。”
“不必——”
“来嘛——”赶来的乡亲一拥而上,连拉带拽地将四人拖向厨房;娃崽们拍着巴掌,又是跳丶又是叫地跟在大人身後。
这般热腾腾的景象,着实令人心情舒畅。
我噙着笑往回走,去看刘玉那边进行得怎样。在医馆外候了会儿,一名巫医出来唤我:“青娘子,刘大夫请你进去。”
我道谢入内,刘玉正在收拾针盒,见到我,指了指床铺上的男子:“性命无忧,但也伤得不轻。刚给他行过针,暂时清醒,有话赶紧问,一会还会晕。”
我连忙近前,用僚话问道:“你叫什麽名字?哪个溪峒的?”
男子嘴唇翕张,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不急,你慢慢说。”
他又勉力呜咽几声,却是更加听不清楚了。
刘玉皱眉:“喉痹还挺严重的,只能改天再问了,让他先歇着吧。”
我俯身道:“石门蕃已被击退,我们大家都安全了。这里是燕子坪,你只管安心养伤,等伤势好转,我们会送你回家。”
不知我话中,哪个字眼触动到他。男子神情骤然激动,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唇缝开阖之间,我似乎读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心倏地提到嗓子眼,我屏息问道:“你是说——娜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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