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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霜觉得极其疲累和虚弱。
自他恢复记忆,便一直思虑重重,忧思过甚,患得患失,万般心绪压在身上,叫他喘不过气来,而后郁峥遭逢劫难,他忧其生死,一颗心更是悬着没放下来过,为了给郁峥疗伤,将自己消耗殆尽,待郁峥苏醒,并无异常,紧绷的一根弦终于能够松懈下来,才觉身心俱损,难以支撑,强烈的虚脱感袭来,很快昏昏沉沉,再无意识了。
他记得自己是趴在桌子上睡着的,醒来时却是在床上,已经换了个屋子单独歇着。
桌上有一点豆大的灯,能勉强视物,不至于太漆黑,又不会扰人沉眠,他坐起身,在孤寂的屋中,恍惚间觉得自己犹如一叶小舟,在无垠海面上颠簸流离,竟不知今夕何夕了,只定定看着那灯,半晌回不过神来。
大概是起身时发出了动静,他听见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在门外问:“殿下醒了?我能进去么?”
拂霜本能“嗯”了一声,一时间没听出是谁的声音,等对方进来,才认出是天璇。
“帝君怕屋里太黑,殿下醒了心慌,就留了盏灯。”天璇一边觑他神色一边走近,见他目光落在灯上不动,便解释着,又问,“可是扰着殿下休息了?”
拂霜心头一乱,摇摇头,到底没有忍住,迟疑问:“他……来过了么?”
“来过几次,看殿下安不安好,后来似乎有急事,帝君就匆匆离开了。”天璇自然知晓他所说何人,慢慢往里走,“寒微殿下说殿下只是疲劳过度,无需太忧虑,帝君才让我守着,待殿下醒了,有什么事好吩咐。”
拂霜低低“嗯”了一声,刚想站起来去外面瞧瞧,只觉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竟然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不由捂住额头,一手撑着床沿,等那阵眩晕感过去。
天璇忙迎上去,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在靠近他的时候止步,担忧道:“殿下还是躺着吧,别弄坏了身子。”又忍不住叹气,“此间到底与外界不同,也没有滋补之物,只能躺着了。”
拂霜虽然虚弱,但也不好意思在外人躺着,于是说了声“无碍”,随即问她:“你什么时候醒的?其他人呢?”
“醒了没多久,那些小朋友还睡着呢。”天璇回答,“殿下若是闷了,我陪殿下说说话?还是找帝君过来?”
“别!别去找他。”拂霜下意识阻止,说完才察觉自己太急太慌,连忙噤声,目光飘到一边,绞尽脑汁想出了个问题,生硬地将此事带了过去,假装随意闲聊,“你跟着他,有多久了?”
“算一算也有一千多年了。”天璇见他有闲聊的心,便走到桌旁坐下,忆起往昔,“那时正是生界动荡之际,我是乱世中被遗弃的幼童,帝君云游四方,平定乱象,见我孤苦无依,天赋尚可,颇有仙缘,便将我带回昆吾山培养。”她笑起来,“我们七人都是如此被带回来的,只不过有的早些,有的迟些——事实上,昆吾山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被帝君这样捡回来的。”
拂霜微微讶异:“我竟不知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无论是他所接触过的郁峥,还是听闻过的郁峥,都不像是个悲天悯人善心大发的温和之辈。
天璇道:“帝君的确不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更不会因为慈悲心善而收留我们,若不是我们有天赋和仙缘,帝君也不会多看我们一眼。”
纵然她语气温和,但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褒奖,反倒有贬低之意,拂霜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她作为郁峥的心腹之一,内心却是有怨言的,想给郁峥辩解,又单薄无力,毕竟自己哪有对方了解郁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帝君生而为天神,自是断绝七情六欲,从不心软偏颇,殿下想必能感受到,帝君曾经是没有私情的。”她看着拂霜神色怔忪,似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但帝君无情,却并非无义。他培养我们,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能让昆吾山后继有人,以便造福四方。帝君就算再神通广大,凭一人之力也难以令天下太平,还是得有人辅佐才行。”
她微微一笑:“殿下年纪轻,对于过往有所不知。自两千年前六界结界破碎、许多神灵离奇失踪,天地便混乱不堪,帝君是唯一一位存在的帝君,平定天下的重任自然非他莫属。纵然帝君英武,面对这么一大烂摊子,也感到束手无策,只能四处奔波,斩妖除魔,可天底下作恶的妖邪鬼怪那么多,哪是他一人能解决的,一方未定,一方又起,让他烦躁不已。”
拂霜笑了笑:“我听天帝说,他初具人形的时候,便被天帝带回去亲自教养,只是思维不同常人,身份又特殊,众神对他都极为宽容,使得他年少时在天界肆意妄为,任性骄纵。”他放轻了声音,“六界破灭后,突然没有长辈亲友庇佑他,他确实……难以适应。”
在郁峥昏睡时,落雁村的人便七嘴八舌同他讲述郁峥的过往,拼凑出了一个他不曾认识过的郁峥。他想六界破灭,对于郁峥的打击无疑是极大的,就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一夜之间流离失所,被迫长大。
“是啊。”天璇也跟着他笑起来,“帝君意识到这样终究只是扬汤止沸,便召集遗留下来的神君仙君商量对策,然而乱世之中,人心各异,许多人都想趁此机会称雄,改变时局,因此多是敷衍推脱,最后只有两位神君和十几位仙君愿意追随他。
“这件事之后,帝君便另辟蹊径,先是占了有紫川飞瀑的昆吾山,引起许多人不满,骂他虚伪假清高,跟其他人一样只为谋取私利,殊不知飞瀑若是落入歹人手中,才是大祸,唯有帝君把持,方能断了他人的心。帝君对流言蜚语一概不问,只不断扩充着昆吾山的庇护范围,又摸索出了制衡之道,扶持不同势力,使天下多分,互相制约,勉强稳定下来,不至于像最开始那般混乱。”
她见拂霜似乎在走神,但表情温和,并未有半分不耐烦,于是放下心来,道:“我自幼跟在帝君身侧修炼,起初对他是极为惧怕的,以为像他这般的人物,定会十分严厉,日后要经常挨骂受罚,尤其我生性莽撞,是最容易犯错的那个,然而无论闯了多大的祸,帝君都不会斥责我,只告诉我错在哪里,同样的错误绝不能犯第三次,再让我去领罚。因此渐渐才知晓,到了帝君这个境界,已经超脱七情六欲,没有常人的喜怒哀惧,从不会为任何事牵动情感——至少在我追随他的这些年,只见他生气过一次。”
她顿了顿,直直看着拂霜,放慢了语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在几年前的时候,帝君得知了殿下的死讯那次,怒火震动整个昆吾山,我从未见过帝君那般盛怒的模样,甚至失去理智,滋生心魔,先是诛杀了亦宸神君,再是三年未归,遍寻天下,只求能找到和殿下有关的蛛丝马迹。”
她越说语速越快,似乎有些激动,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妥,连忙止住,放缓声音:“也是在那一次,我才懂得,原来帝君也是有私心的。”
拂霜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垂着眼,神情没有变化,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出神,有没有听到她说的话,让她不敢再说太多,:“那次帝君归来之后,心性大变,躁动异常,起初我以为是不能接受自己遭逢变故,受人愚弄,后来才明白,帝君是心里装了人,所思所念全被装着的那个人牵动着。”
“殿下,帝君在遇见您之前,只有大义,没有私情。唯独在遇见您之后,才和凡人无二。他最初那般并非有意,只是尚未认清自己,不懂该如何面对。”她圆润的杏眼巴巴儿的,竟有几分可怜,小心又恳切,“殿下,您就是帝君所有的私心。”
四下归于沉寂,片刻后起了一声叹息,拂霜抬眼看她,眸中有微弱的烛火轻轻跃动,说不出是落寞还是怅惘:“是他让你来的么?”
天璇忽然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并非帝君授意,是我见殿下和帝君形同陌路,太过忧虑,自作主张来找殿下,若是冒犯到了殿下……”
“我没有怪你。”拂霜吓了一跳,慌忙去扶她,耐心道,“你是为了他着想,一片好意,我怎么会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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