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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裙慢慢坐下,干脆承认道:“是,嬷嬷你没看错,那就是桐儿,但这又如何?”
这又如何?
夏嬷嬷真是认不出这个她亲自奶大的孩子了,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她变成这样冷漠无情的呢?
她简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只那么愣愣地看着郑夫人,“夫人那在行宫的是……”
可话说到一半,夏嬷嬷已然猜到了结果,最后只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清梧娘子是自愿的吗?”
那样含着质疑和指责的目光让郑夫人心中猛地生起了火,指责,指责,又是指责!
她最怕的就是旁人的指责!当年孪生姐妹丢了一个,谁不是指责她这个当娘的?
郑夫人压下心中怒气,冷声道:“自愿的,当然是自愿的!”
然而这话夏嬷嬷根本不信,她摇着头道:“怎么可能是自愿的,宋郎君高中探花,这样的时候,清梧娘子怎么会愿意换?她又不是傻子。”
看着夏嬷嬷明晃晃地写着就是她偏心的目光,这让郑夫人的内心更加烦躁了。
“就算不是自愿的又如何?”
“太子被废,桐儿过的了那样的苦日子?正巧云鹤爱慕的也是桐儿,她们姐妹互换怎么了?清梧在乡野长大,她不是喜欢那样的生活吗?曾经她不还叫嚣着要离开奚家么?现在让她去过庶民生活了,难道还委屈她了不成?”
郑夫人说的越来越快,也说的越来越绝。
生这丫头就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好事,生产时便疼了她六个时辰,桐儿在她之后半刻钟就出来了,她四岁时又丢失,让自己饱受亲人的责备,现在还是因为她,连自己的奶嬷嬷都觉得自己偏心不公。
郑夫人竟生出浓浓的怨意,再想想小女儿的乖巧出众,她便觉得自己的行为更加合理了,可她这一番言论却是让夏嬷嬷震惊万分,下意识反驳道:
“桐娘子不能过,清梧娘子就行了?难道因为她受过苦就要一直受苦么……”
“够了!”郑夫人抄起桌上的空杯砸在夏嬷嬷身上,“你不过是个奶娘,也敢议论主子的家事?!”
不待夏嬷嬷反驳,郑夫人已暴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好事,私自挪动我的东西送给旁人……我也懒得追究,从今日起,你就去庄子里养老,再敢胡言乱语——”
“小心你的舌头!”
夏嬷嬷踉跄着扶住一旁桌椅,茶杯已碎在她身侧的地上。她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郑夫人,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一般,那个曾经满怀慈爱嘱咐她要照顾好孪生女儿的母亲哪里去了?那个说要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女郎哪里去了?
夏嬷嬷心中突然涌出巨大的恐惧,她不敢再留在郑夫人身边了,去庄子上也是好的,她愿意去庄子上,可她的心中忽然又出现十四年前上元节那张稚嫩的面孔——
夏嬷嬷突然跪了下来,“老奴请求去照顾清梧娘子,夫人就当让老奴去赎罪吧!可怜的孩子……是老奴当时没看好她……”
可赎罪二字像根刺扎得郑夫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老婆子明明知道当年她们俩是站在一起的,她偏生还这么说,郑夫人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一样,胸中恼意更甚,“赎罪?赎什么罪?明明是她自己乱跑的!”
可连她自己说完都不能再说下去,郑夫人难堪地闭上眼眸,记忆再次回到十四年前的那一天。
她带着孪生女儿并夏嬷嬷和两个丫头一起去上元节逛灯会,她一时被从未见过的精致彩灯迷了眼……
“没有……清梧娘子小时候是很乖的,若不是叫她,她一日都懒得动一下,难道不是夫人您顾着看彩灯,才把她放下……”
“闭嘴!你闭嘴!”
听到夏嬷嬷说出当时状况,郑夫人再无平日里讲究的体面,如同泼妇一般喊叫了起来。
“不许说,你不许说!”
夏嬷嬷见郑夫人如此失态,心中又气又悲,她颤抖着声音道:“夫人,您为何就不肯承认是您……”
“啪!”
耳光打断夏嬷嬷想说的话。郑夫人的手掌因用力而发麻,只觉得松了口气,终于不说了。
目光触及夏嬷嬷红肿的脸颊时,郑夫人又猛地移开了目光,她重新坐了下来,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时茶水险些撒到身上。
夏嬷嬷的话可以打断,可当年的事实却不能从郑夫人的脑海里抹除。
她不断回想起当年,想到自己目不转睛地看着新奇的彩灯,想到自己支使夏嬷嬷去问那盏灯的价钱,想到自己把女儿独自放在身后……
不知过了几息,总之好像一转眼,在身后的女儿就不见了,只剩另一个被丫鬟抱在怀里。
还年轻的郑夫人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没的,是她乱跑还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可看到丈夫着急到发怒的面孔,看到婆母责怪的言语,她无助极了,也难受极了,最后她只能推脱道:
“是孩子太顽皮了,是清梧太顽皮了,一溜烟地就跑没了……”
郑夫人掩面哭泣,哭的伤心不已,看到的人便不好再责备她了。
似乎只有把责任推到小孩子身上,才能让她安稳地活下去……
“哐当”一声,郑夫人手中的茶杯再次落地,可她却没有在意茶水打湿她的衣裙,只看着夏嬷嬷突然道:“你去吧,你想去就去吧。”
说完她便别过脸再不去看夏嬷嬷的脸色,却在余光中看到对方即将跨出门槛时,还是忍不住道:“等等…你去行宫。”
“就实话实说,惹恼了我被赶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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