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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蜃楼与悟真（第1页）

记录者：寒

辞别玉宸道人，自那琉璃神树笼罩的悬圃峰顶纵身而下，仿佛从一个凝固了万古星辉的梦境，重新跃入流动的、充满生机的画卷。周身还萦绕着紫府洲特有的、带着星屑清甜气息的灵雾，但下方那被朝阳彻底点燃的云海，已以一种更加磅礴热烈的姿态，迎接着我的到来。

初升的旭日，其光芒与正午时分的酷烈截然不同，是温暖而富有穿透力的。它如同一位技艺通神的画师，手持巨大的、蘸满金粉与丹朱的画笔，在无垠的云海画卷上肆意挥洒。云层被染上了难以想象的瑰丽色彩：近处是灿烂的金黄与明亮的橙红，如同熔化的金液与火焰；中景处过渡为柔和的粉紫与典雅的玫灰，仿佛美人颊上的胭脂与裙袂的轻纱；极目远眺，云海与天空交接之处，则依旧保留着一丝夜色的沉静靛蓝，与暖色交织，形成奇妙的视觉交响。

风声也变了。夜间的天籁带着清冷与孤寂，而此刻的风，充满了暖洋洋的活力，吹拂在脸上，带着云海被阳光蒸腾起的、湿润而清新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我在这片金色的云海中御风而行，度更快，身形更显灵动。不再需要刻意控制，飞翔已成本能，心念所至，云气自然相随，托举、推动，如鱼得水。我时而冲上极高的天穹，感受日光毫无保留的沐浴，仿佛要融化在这片金光里；时而俯冲向下，紧贴着翻滚的云浪滑行，溅起细碎的金色云沫，清凉怡人。

飞掠过一片尤其厚重、如金色棉山般的云团时，我注意到其表面光影的变幻有些异常。并非自然的光影流动，而像是……有形体在内里移动所投射出的影子？

好奇心起，我降低了高度，小心翼翼地靠近。随着距离拉近，那云团内部竟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市井喧嚣之声！有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车马行进声……虽然模糊，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这九天云海之上，何来尘世之声？

我凝神屏息，将神识缓缓探入那金色的云团。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愕然驻足。

云团之内，并非实心的云气，而是中空的，其中竟然倒映着一座繁华的都城！

那城池楼阁林立，街巷纵横，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细节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酒肆招展的旗幡上模糊的字号，能分辨出行人衣着的颜色款式。它就像一座微缩的、悬浮在云中的城市模型，却又充满了动态的生命感。

“这是……海市蜃楼？”我心中惊疑。但寻常蜃楼乃是光线折射远方的景物，虚而不实。眼前这云中城，其光影流转，气息波动，却给我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奇异感觉，仿佛它既是光影的幻象，又蕴含着某种真实的“意”与“韵”。

我尝试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那云团表面，如同点向一片金色的水幕。指尖传来温润的阻力，旋即，一圈圈彩色的涟漪以我指尖为中心荡漾开来，云中的都城景象也随之微微扭曲、波动。

就在这波动之中，异变陡生！

那都城中心的广场上，原本熙攘的人群影像忽然定格、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快闪过的、与我相关的记忆片段！

有我幼时在院中仰望星空的好奇，有少年时在灯下苦读的专注，有第一次成功编写出复杂程序时的喜悦，也有面对浩瀚数据海洋感到自身渺小的迷茫……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无形的手剪辑在一起，投射在这云中蜃楼之上，演绎着一出无声的、关于“我”的皮影戏。

我心中剧震！这云中城，竟能映照心象？！

紧接着，蜃楼中的景象再次变化。那些属于我的真实记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我内心深处潜藏的、未曾实现甚至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渴望与恐惧的具象化！

我看到了一个更加成熟、睿智、仿佛洞悉世间一切规律的“我”，正在一座由数据流构筑的辉煌殿堂中运筹帷幄（对知识与掌控的渴望）；也看到了一个困在无尽迷宫般代码中、疲惫不堪、几乎要被信息洪流淹没的“我”（对迷失与压力的恐惧）；甚至还有一个画面，是我如同玉宸道人一般，坐于云山星海之间，逍遥世外，与天地同寿（对脱与永恒的向往）……

这些由我内心情绪、欲望、恐惧所投射出的幻象，栩栩如生，充满了诱惑力与压迫感，不断在云中城中生灭、交织，试图拉扯我的神魂，让我沉溺其中。

我瞬间明白了。这并非简单的海市蜃楼，这是九天云海之中，一种更为玄妙的自然现象——心蜃！它捕捉闯入者的心神波动，以其为引，造化出亦真亦幻的景象，既能映照过往真实，也能显化内心虚妄，是勘验道心、明见本性的天然试炼场。

若是心志不坚之辈，极易被这些心象所迷，或沉醉于渴望的幻境不愿醒来，或恐惧于内心的魔障而道心崩溃，最终神魂受损，甚至永困于此，成为这心蜃的一部分养料。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纷繁复杂的心象中抽离出来。玉宸道人与玄玑子的点拨在耳边回响，云鲸吞吐的道韵在体内流转。我悬浮在心蜃之前，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些变幻的影像，而是将意识沉入内心深处，观想那枚作为现实锚点的古钱币（虽未带在身上，但其意象清晰），回想现实中书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那屏未写完的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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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佛经的智慧在此刻涌上心头，与道家的“致虚极，守静笃”异曲同工。我并非要否定这些心象，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构成“我”的拼图。但要认清其本质——它们是“相”，是心湖泛起的涟漪，而非湖水的本身。

我重新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那依旧在变幻的云中蜃楼。此刻，那些渴望、恐惧的幻象，在我眼中不再具有迷惑性，它们如同镜中花、水中月，虽然逼真，却触之不得，根基虚浮。

我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自身道韵的清明，穿透了蜃楼的喧嚣：

“念起念灭，如云聚散。知幻即离，离幻即觉。”

话音落下，我并指如剑，并非攻击那云团，而是向着自身心口虚点一指！这一指，蕴含着我坚定本心、斩断外魔侵扰的意志！

“嗡——”

一声清鸣自心蜃深处响起，仿佛某种平衡被打破。那云中城内纷乱的心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倒影，剧烈地扭曲、晃动，然后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五彩斑斓的光尘，最终消散于金色的云气之中。

市井喧嚣声戛然而止。

眼前的云团恢复了普通云彩的模样，只是内部依旧流淌着瑰丽的晨曦光彩，却不再有那惑人心神的力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明与轻松感涌上心头。经过这番心蜃的考验，我感觉自己的精神意志仿佛被淬炼过一般，更加凝实、通透。对“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也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在这青冥梦境之中，何为真？何为幻？心蜃是幻，那这飞翔，这云海，这悬圃，难道就是绝对的真实吗？或许，重要的并非执着于区分，而是在经历中保持本心的澄澈。

我对着那已恢复平静的云团微微颔，算是感谢它带来的这场别开生面的“悟道”。

转身，正欲继续前行，目光却被远方另一处奇景吸引。

在那更加高远的天穹深处，沐浴在纯粹金色阳光下的云海之上，我看到了无数座悬浮的、由洁白云气自然凝聚而成的拱门！

这些云门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简约如圆月洞门，有的繁复如蟠龙藻井，星罗棋布地散布着，彼此之间似乎有淡淡的虹桥相连。每一座云门之后，都隐约透出不同的气息与光景，有的瑞气千条，有的紫霞漫天，有的则传来悠扬的仙乐……

这莫非就是玉宸道人所言的，通往天市垣、星宿海等其他青冥胜境的门户？

心中涌起强烈的探索欲。这浩瀚的九天，果然无奇不有，方才的心蜃不过是其中一景。

我选定了一座距离最近、气息最为中正平和的、形如如意头的云门，调整气息，化作一道青虹，径直朝它飞去。

新的奇遇，就在那云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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