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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守村人（第1页）

东海市东庄小学的操场角，五个半大男孩正把个瘦小身影往沙坑边逼。老槐树叶晃啊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挪，大太阳晒得人眼睛疼，跟撒了把碎玻璃似的。

单杠那儿倚着个穿红裙的小姑娘，笑起来脆生生的，跟摇银铃似的——这笑声一飘过来，那五个男孩跟打了鸡血的木偶似的，推搡踢打的劲儿更足了

被围在中间的男孩蜷成个虾米，后背上的脚印叠得跟秋天的枯树叶似的，鼻血滴在沙子里，洇出一小朵暗红的印子。风刮过操场时，撩起女孩鬓角的碎头，她手指头绕着辫梢，笑得更甜了，压根没瞅见沙坑里那孩子多可怜。

这挨打的娃，爹是村里出了名的“傻子”董盛顺。娃的爷爷董昌明，这些年就盼着给董家续香火，想给盛顺收养个娃，可一直没成——一来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钱；二来人家一听孩子要给“傻子”当爹，都舍不得，想找个好人家。

直到董盛顺四十岁那年，董昌明在村口捡着个男婴，娃眉心还有个小红印。问遍了全村也没人知道是谁家的，报了警也没下文。盛顺瞅着襁褓里的娃，傻呵呵地笑，嘴里嘟囔着没人听得懂的话。村里人都劝董昌明：“叔，这娃就是老天赏的，你就收下吧！”董昌明一想，自己本来就想收养，这下正好，便咬咬牙应了。

村里董家论辈分是“世代荣昌盛，福禄永绵长”，他还找算命先生给娃取了名，叫董福喜。盛顺听说自己有儿子了，乐得又拍手又蹦，跟个讨到糖的小孩似的。给算命先生钱时，先生却没收，只说了句：“盛顺四十得子，不知是福是祸。”打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这算命先生。

老辈人常说“无傻不成村”，几乎每个村都有一两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东庄村的董盛顺就是。搁现在说，这其实是以前医疗差、健康意识弱导致的智力障碍，可村里老人都叫他们“守村人”，说这些人有特殊本事。

这话还真不是瞎编。十几年前，盛顺还是个半大孩子，有天半夜突然爬起来，裹着破被子就往外跑，嘴里喊着“出事了！出事了！”

那会儿正是春冬交替，夜里还凉飕飕的。盛顺跑到董昌明房门口拍门，喊完又往院外冲，路过水缸时被脸盆绊倒，爬起来也不拍土，拉开吱呀响的木门就往村道上跑，边跑边喊：“出事咧！出事咧！”

东庄村在东海市夏县夏庄镇的大山里，二百多户人家多半姓董，都住在山脚下的平地上。村里就这样，一听见喊“出事”，家家户户都会出来帮忙。男人们抄起农具就往外走，董昌明披着棉袄追上盛顺，急得喊：“顺儿！出啥事儿了？你瞎嚷嚷啥！”

村民们也围过来，举着锄头问：“顺儿爹，咋了这是？”董昌明脸憋得通红——他哪知道出啥事儿啊！儿子突然疯，闹得全村人都以为天要塌了。眼看着各家的灯都往这儿凑，他赶紧抓住盛顺的肩膀晃：“顺儿！你说清楚，到底咋了？”

没晃几下，盛顺眼神里的傻气好像散了点，他盯着董昌明，好半天才开口：“爹，要地震了！快让大家都出来，不然来不及了！”说着说着，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董昌明又惊又喜——惊的是“地震”俩字，喜的是儿子居然能说一整段清楚话了！村民们刚想回家叫人，又琢磨：“顺儿是个傻子啊，他的话能信吗？”正嘀咕着呢，村支书董昌华来了，他是董昌明的哥，说话有分量：“昌明，出啥事儿了？”

“哥，顺儿说要地震了，而且……而且他今天说话特清楚！”董昌明拉过盛顺，“顺儿，跟你大爷说！”盛顺抬头瞅着董昌华，急得直哭：“大爷，真要地震了！房子会塌的，我看见的！”

董昌华也觉得盛顺眼神亮堂了不少，虽说凌晨光线暗，可盛顺的话莫名让人踏实。他沉吟片刻，对着大伙喊：“各家都把人叫起来，全去小学操场集合！天冷，多穿点！”

有人牢骚：“听个傻子的话，这不是折腾人吗？”可董昌华威信高，大伙还是乖乖照做。没一会儿，宽敞的操场挤得满满当当，全是扛着凳子、马扎的村民，三三两两坐着吐槽：“大半夜的，这叫啥事儿啊！”

谁知凌晨三点半，地面突然晃了一下！刚才还吵吵的操场瞬间安静，紧接着震动越来越厉害，人们赶紧蹲在地上互相搂着。没过多久，小学的校舍“轰隆”一声塌了，所有人都吓傻了——幸好都出来了！

可震完之后，盛顺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瞅着塌了的房子，居然拍手叫好。不过打这以后，村里人对盛顺客气多了，再也不捉弄他，见面还主动打招呼：“盛顺，吃饭没？”

收养董福喜还不到一年，董昌明老两口就相继走了，只剩盛顺和福喜爷俩。村里人念着盛顺当年救了全村，商量着不能让救命恩人饿死，从此爷俩就吃起了百家饭。

后来村里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剩下的老人琢磨：“得让盛顺学门手艺，不然以后咋过？”大伙凑钱给他买了几只小猪崽，还有些种子，手把手教他养猪、种地。盛顺学得特认真，一天喂三四次猪，地里的草拔得干干净净，庄稼长得跟部队列队似的整齐。

可奇怪的是，别家的猪都快出栏了，他养的猪还是小不点；庄稼也一样，比别家的矮一大截。那时候村里日子紧，大伙都吃不饱，猪也只能靠上山割草喂。更邪门的是——当初凑钱给盛顺买猪、买种子的人家，那年的猪比别家重一百多斤，庄稼也大丰收！

这事在村里传得神乎其神，再加上之前地震的事，第二年大伙抱着“试试”的心思，每家都凑钱给盛顺买猪仔、种子。结果你猜咋着？整个村子都大丰收！这下村里人把盛顺当成了宝贝，去镇上赶集时逢人就说。

慢慢的，周边村子也听说了，但凡村里有智力不太好的人，大伙都客气对待。自此，整个夏庄镇都传开了“守村人”的说法——谁也不敢小瞧这些看似“傻”的人，说不定哪天就帮了全村的大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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