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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负手行至白碑前,指腹拂过石面八字:“太公在上,血债须还。”石屑落下,他忽然对着碑低声道:“老爷子,借刀一下。”
铃声在院内轻轻一响,像在为这个荒唐的请求点头。
——
暮色贴近城墙。
东界旌旗举起,曹军围而不攻,鼓角连天。边境的檄文在夕光里展成一面面硬纸,字迹锋冷。檄旁,白榜三日一更,上书“义仓出粟”“迁民给钱”“军购照价”。
旁边,人围得密。有人骂“装样子”,有人笑说“真钱”。“骂”与“白”,并着立在风里。
更鼓一通,空营亮起三处火。朱门三盏,清水桥两盏,鲍家店四盏。影哨在暗处比了个“鱼”,再用指甲在门框刻下一个小小的“桅”。有眼睛在风里看见了,又在更远的风里被别的一双眼睛看见。
更鼓二通,小闸开了一指的水。水在渠里打了个旋儿,轻轻擦过泥底,悄无声息地把一层土松开。闸上换了的闸司对月亮打了个呵欠,低低道:“病休。”
更鼓三通,城门未启,城上有影起伏——那是疯子的方案在黑暗里翻页。
——
第二日,东界的鼓更密。徐州边境官吏远远盯着旌旗,手心冒汗,不敢越境挑衅。
陈宫在地图前抬了三次笔,落了三次又收回。他听见街角有人压低声说“尚可”,又听见有人说“两成”。他笑了一声,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像舔了一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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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午前,郭嘉在城楼。风偏东三分,他手按砖缝,轻声道:“现在还不行。”午后,旗过半。他合目,像在心里数了三下。然后睁眼,对清水桥方向吐出一个字:“开。”
闸上的绳被一把刀斩断,水像一条压抑三日的蛇,猛地昂头。
同一时刻,鲍家店屋脊上的火引被风一舔,“啪”地跃过盐粒,跃过旗角。火只烧了旗与幕,沿着大纛的缠绳一路跑,跑到号手的唇边,把一声没吹出的号角堵死。铁蒺藜在狭巷里露了一点牙,踩上去的人喊出第一声“娘”,第二声就卡在喉咙里。
门动了:许褚、典韦一左一右把盾车推上去,像两扇铁叶合拢,合在乱成麻的敌阵脖颈上。
刃到了:夏侯惇的钢刀从盾车缝里穿出,就像他在殿中把一句“放肆”穿出来那样干脆。缰也收紧:曹仁的部队在外环像缠在猎物四肢上的带子,越转越紧。
铃响了。荀彧提铃穿街,铃声所至,军医就地救治,刀不越线。白榜在城门外多写了一行小字:“今日药费,以余者备。”有人抬头念出来,眼里那点惴惴像被一小瓢温水盖住。
——
“奉孝!”曹操立在城头,风把他衣襟打得猎猎作响,“这就是你的疯?”
郭嘉望着城外水火交缠,笑得很淡:“这只是序。”他的目光越过水与火,越过倒下的旗与在乱阵里打转的马,落在更远的一点黑——那里是陈宫。
他能想象那人此刻的表情:先惊,后怒,再一丝不肯承认的欣喜——因为他仍旧相信,自己看破了人的心与天的机。
“疯子的方案,”郭嘉低声,“最疯的地方,从来不在战场,而在人心。”
他握了一下袖中的雁翎。这柄看不见的笔,在这三日里连写三次,写给天下、写给百姓、也写给敌人。每一笔都不浓,每一笔都在纸心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风从缝里钻进去,火从缝里舔出来,水从缝里冲进来。
“主公,”他忽然回身,朝曹操拱手,“围徐之阵,请继续维持。只围,不攻。”他笑了一下,“要让他以为——我们还在那边。”
曹操点头,目光如刃:“好。”
郭嘉侧过脸,望向风里那点看不见的地方,像在对隔着百步的陈宫说话:“你喜欢看破?我给你看破。你爱在棋盘上捏子?我给你整盘。来吧——借我一刀。”
水更急,火更亮。门、刃、缰各归其位,白铃不停,白榜有人抄写,有人给不识字的念。疯子的方案在众人眼里,成了可见、可听、可触的秩序与杀机。
而在他心里,真正的借刀破煞才刚刚落笔。
——
黄昏。风把烟与雾搅在一起,像把一盆墨慢慢加了水。
郭嘉立在白碑前,手掌按在石上,掌心微凉。他闭上眼,像在听一口井底的水声。龙煞在西北的石下颤了一颤,又沉下去。
他知道,这一颤,是锤的第一响。
“主公,”他睁眼,转身,“今晚仍旧不落印。”他笑,“明日,再疯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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