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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林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美丽安王后身上,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那三颗贝烈瑞安德无数生灵为之生、为之死,承载着无尽光辉与诅咒的精灵宝钻。
整个昏暗的大堂被一种无法形容的、纯粹而浩瀚的光辉彻底照亮,那是双圣树的光焰,是宇宙诞生之初的星光,是至高的创造与美的具现。劳瑞林的金辉与泰尔佩瑞安的银芒交织流淌,如同流淌的光之河流,淹没了冰冷的石壁,驱散了所有的阴影,甚至让费诺里安诸子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迷醉与震撼。这光芒是如此神圣、如此美丽,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
弥林双手托着这三颗璀璨的星辰,他的声音清晰、平静,却又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回荡在寂静的大堂中:“我,弥林,今日在希姆凛,在美丽安王后的见证下,自愿将这三颗精灵宝钻归还给费艾诺家族。”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自愿、归还这两个词在费诺里安兄弟听来,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意味。
说完,弥林向前一步,将手中那承载着无尽光辉与沉重命运的三颗宝石,递向了站在最前方的迈兹洛斯。
迈兹洛斯伸出他那仅存的,曾饱受魔苟斯折磨的手,当他的手触碰到那冰冷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热量的宝石表面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沉默着,极其缓慢而慎重地,从弥林手中接过了精灵宝钻。
三颗星辰落入了费艾诺家族的手中,光芒在迈兹洛斯掌心跳动,映照着他脸上深刻的疤痕和沉郁的表情。
这一刻,没有欢呼,没有庆祝。费诺里安七子看着迈兹洛斯手中那失而复得的家族至宝,那他们父亲灵魂的结晶,那缠绕他们数百年、带来无尽痛苦与疯狂的诅咒之源,心中涌起的并非预想中的狂喜,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空虚、沉重负担和一丝茫然解脱的复杂情绪。为了它们,他们背叛了维拉,手上沾满了亲族的鲜血,在黑暗的诅咒中煎熬挣扎……如今,它们终于回来了。
年纪最小的双生子阿姆罗德和阿姆拉斯,看着那璀璨的光芒,回想起父亲费艾诺,回想起提力安城无忧的岁月,回想起一路走来的血泪与牺牲,再也控制不住,无声的泪水顺着他们脸庞滑落下来。那不是喜悦的泪水,而是为这漫长、残酷、被诅咒的追寻之路,流下的迟来的、沉重的悲恸之泪。
玛格洛尔看着流泪的弟弟们,又看向迈兹洛斯手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光芒,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弥林身上。那个归还了宝钻,此刻显得异常平静和孤独的人类。玛格洛尔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只留下无尽的空洞和冰冷的回响。
沉重的大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三颗星辰的璀璨光芒,也隔绝了费诺里安七子那压抑的哭泣与悲恸。弥林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向美丽安王后告别,那位迈雅投来的悲悯目光让他感到一阵刺痛。他拒绝了王后提出的、经由安全的多瑞亚斯返回的建议,只是微微躬身致意,便独自一人,如同来时一样,沉默地走出了希姆凛那冰冷、压抑的堡垒。
贝烈瑞安德的寒风立刻包裹了他,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刺在脸上。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密的雪花开始飘落,很快便将希姆凛周围崎岖的山地和荒原覆盖上一层肃穆的银白。弥林紧了紧单薄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覆盖的小径上。寒风卷起雪沫,扑打着他,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机械地前行。脑海中费诺里安兄弟相拥而泣的画面挥之不去,那并非获得至宝的狂喜,而是背负了无尽血债后、面对夙愿达成却只剩空虚与沉重负担的悲鸣。他归还了宝钻,却似乎也归还了他们最后一丝逃避罪责的借口。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内心一片空白,只剩下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和呼啸的风声。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雪原的寂静。弥林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马蹄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他缓缓转身。
小溪对岸,玛格洛尔骑在他的栗色战马上,雪花落在他深色的斗篷和头发上,让他看起来有些萧索。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弥林,隔着一条被薄冰覆盖、尚未完全冻结的、只有几步宽的小溪。溪水在冰层下呜咽流淌,如同此刻两人之间无法言说的情绪。
寒风卷着雪片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沉默在蔓延,比希姆凛大殿里的更让人窒息。
最终是弥林打破了这冰封的寂静,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天气:“玛格洛尔,还有什么事未了结吗?”
玛格洛尔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融化成微小的水珠。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小心翼翼:“我们还会在篝火旁一同听歌弹琴吗?”这句话问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卑微,仿佛一个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
弥林顿住了,他看着溪对岸的精灵歌者,看着他眼中那极力掩饰却依然流露出的、混合着痛苦、希冀和深重迷茫的光芒。曾几何时,那篝火旁的歌声也曾短暂地抚慰过两个孤独的灵魂。他想起在那些被魔法迷惑却又真实的瞬间里,他曾窥见过玛格洛尔被誓言诅咒撕裂的灵魂深处,那并非全然是疯狂,还有着被压抑的、对安宁和理解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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