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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在北海道雪山脚下经营温泉旅店的雪女。性子安静,但骨子里很坚韧。”
他的评价简洁却有力,显然对这位“静子”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她等待奥比克放下心中块垒,似乎…也等了不短的岁月了。”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月圆之夜,暮色四合。
黎然、真由美和露西亚再次踏入了彦野老街。
与往日相比,这条街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人气,显得愈死寂。
大多数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墙上用猩红的颜料画着巨大的“拆”字,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某种宣告终结的符咒。
只有风穿过空屋破窗时出的呜咽声,以及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那棵见证了数百年沧桑的巨榕,依然如同沉默的巨人般矗立在老街的尽头。
只是今夜,它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阴森诡谲,虬结的枝干在皎洁的月光下舒展,竟透出一种沉静而庄严的气度。
树下,没有张灯结彩的喧闹喜庆,只有七八盏手工制作的白色灯笼,被纤细的银丝悬挂在低垂的枝桠间。
灯笼散出柔和而稳定的白光,既不刺眼,也不昏暗,恰好照亮了树下清理出来的一片圆形空地,以及摆放着的几张矮几和蒲团。
奥比克站在灯笼的光晕里。
他褪下了那身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沾满油渍的深色衣裤,换上了一套浆洗得笔挺、略显宽松的藏青色捻线绸和服。
虽然脸色依旧是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往日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乖戾与阴沉,此刻却被一种近乎笨拙的庄重与平静所取代。
看到黎然三人到来,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似乎不太习惯这身打扮,喉咙里出惯有的嘶哑声音:“来了啊。”
他的身旁,静静伫立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淡紫色访问者和服,上面绣着若隐若现的雪花与松针图案。
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由最上等的冰雪雕琢而成,黑色的长一丝不苟地挽成优雅的文金高岛田髻,插着一支素净的珍珠簪。
她的容貌并非惊艳,却极为耐看,眉眼间带着山岚般的清冷与宁静。
周身自然散着一股淡淡的寒意,但并不刺骨,反而像雪山初融的溪流,清澈而沁人心脾。
她便是静子。
她先是向黎然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动作优雅流畅,随后目光转向真由美和露西亚,清冷动听的声音如同风铃:“黎然先生,真由美小姐,露西亚小姐,感谢诸位拨冗前来,见证此刻。”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奥比克身上,那冰封般的眼眸瞬间融化,漾开温柔而坚定的涟漪。
“奥比克老板!静子小姐!恭喜你们!”真由美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容,快步上前,真诚地说道。
露西亚也学着真由美的样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声而清晰地说:“恭喜。”
黎然走到奥比克面前,看着这位相识已久的老友,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清晰可辨的、带着暖意的笑容:“恭喜。看来我这‘老怪物’平日惹人厌的唠叨,你总算听进去了一些。”
奥比克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习惯性地想哼一声,但最终只是撇了撇嘴,嘟囔道:“少在那里得意…只是…只是觉得,你这家伙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惹人烦,但偶尔…或许也有那么一两句人话是对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耳根处竟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宴席就在这静谧而奇异的氛围中开始。
矮几上摆放的食物并非人间常见的婚宴菜肴,却别具匠心。
有灵气充盈、色泽莹润的山中野果;有用特殊手法烹制、保留了原始鲜味的菌菇与山笋;晶莹剔透的糕点如同艺术品;当然,还有奥比克亲手做的、最后一锅在彦野街这片土地上煮的荞麦面。
面条劲道,汤头清澈,却仿佛浓缩了他数百年来于此地的所有记忆与情感。
酒是静子带来的,用雪山深处的融水与汲取日月精华的灵植酿造而成的清酒。
酒液清澈见底,倒入白瓷酒杯中,散出凛冽的寒气,入口却是意想不到的甘醇绵柔,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没有喧闹的宾客,没有繁琐的仪式。到场的,除了黎然三人,便只有一些感知到气息变化、悄然前来观礼并送上无声祝福的、老街附近尚未离去的小妖怪们——几只眼睛闪烁着幽绿鬼火的小狸猫,从树洞后探出脑袋;几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黄鼠狼,蹲在墙头,好奇地张望;甚至还有一两只翅膀近乎透明的夜蝶,围绕着灯笼的光晕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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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构成了这场特殊婚礼最沉默、却也最真诚的见证者。
几杯清酒下肚,奥比克苍白的脸上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的话匣子渐渐打开,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少了往日的愤世嫉俗,多了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怅惘。
“几百年前啊…”他望着头顶被灯笼映照得如同翡翠般的榕树叶片,眼神变得悠远,“这里还不是这副鬼样子。
有条清澈的小溪绕着街角流过,夏天能听到青蛙‘呱呱’地叫个不停,孩子们举着风车和灯笼,在青石板路上追逐嬉闹,缠着树下乘凉的老人讲那些听了无数遍的鬼怪故事…那时的月亮,又大又亮,清辉洒下来,能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他的话语里,不再有将现实与过去对比时的尖锐指责,只剩下一种将珍贵记忆最后摩挲一遍、然后轻轻放下的释然与感伤。
“我总以为,只要我还在这里,只要我这辆破车还在,只要这碗面的味道不变,只要我还在夜里出来,吓唬那些不信邪的毛头小子…过去就还在,这里就还是那个我熟悉的彦野街…”他摇了摇头,出一声低沉的自嘲般的笑声,像是终于认清了一个可笑的事实,“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以。像个死死抱着早已停摆的钟表,不肯承认天已经大亮的老糊涂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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