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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盆里的泡沫渐渐沉下去,血丝在水面洇开,像朵开败的红梅。
林野盯着那抹红,喉间泛起铁锈味,却舍不得吐掉——这是她的血,是真实的,不像母亲说的"小孩子哪有什么心事",不像父亲躲在走廊时掐灭的烟头,明明灭灭的谎话。
镜子里的自己,眼尾还留着昨夜哭肿的痕迹。
她伸手摸了摸锁骨下方的皮肤,溃烂的荆棘纹身正渗着淡粉色的脓水,疼是疼,却比从前钝了些。
就像她刚才在脑子里写的那句:"火盆里的纸没烧尽,半页诗浮在灰上,像一只不肯沉的船。"那些被母亲撕成碎片的日记,被父亲默不作声扫进垃圾桶的眼泪,原来都沉在她骨头缝里,成了会呼吸的船。
"野野!"周慧敏的声音撞开洗手间的门,"磨磨蹭蹭的,早餐要凉了。"
林野低头漱口,把最后一点血沫咽进喉咙。
她对着镜子扯出个笑——这笑她练了三年,嘴角翘到第二颗虎牙的位置,眼睛弯成月牙,像朵被风吹着开的花。"来了。"她应着,把沾了血的牙刷放回杯架,指腹在杯沿蹭了蹭,把那点红擦进陶瓷的细纹里。
餐桌摆着周慧敏最爱的小米粥,米粒熬得开花,浮着层油亮的米油。
林野坐下时,周慧敏正用不锈钢夹子夹咸鸭蛋,指甲盖敲在瓷盘上,叮叮当当。"下周钢琴比赛。"周慧敏把剥好的蛋白推到她面前,蛋黄自己留下——她总说小孩子吃蛋白长个子,大人吃蛋黄补脑子。"手机交我保管,比赛结束再给你。"
林野的勺子停在粥碗上方,米粒顺着勺背滑回碗里,溅起小水花。
她"尝"到母亲的情绪,像攥着钥匙的手,每说一个字就往锁眼里转一圈——掌控欲裹着点得意,还有层薄薄的不安,怕她反抗。
可她早把反抗缝进骨头里了,表面上只垂着眼,指尖悄悄掐进桌沿的木缝。
桌角有块凹痕,是去年她摔琴谱时磕的,母亲拿木蜡填过,颜色却总比周围浅些。
"每周六晚七点,允许打十分钟电话。"周慧敏又补了句,筷子尖敲了敲她的碗,"听见没?"
林野抬头,那抹"懂事"的笑刚好挂在脸上:"听你的,妈妈。"她看见母亲的肩松了松,像放下块石头。
而她的脑子里正续写着:"女孩把半页灰烬折成纸鹤,藏进琴谱夹层。
火焰烧得了纸,烧不了字。
字在骨头上长出来了。"那些被烧毁的日记,此刻正躺在她书包最里层的夹层,和半块没烧尽的诗稿叠在一起,纸边焦黑,却还能认出几个字:"我要活着。"
学校的午休铃响时,林野抱着《世界神话故事》钻进图书馆最角落的书架后。
旧书的霉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灰尘,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翻到《潘多拉的盒子》那页,书页边缘卷着毛边,像被很多孩子摸过。
可她的眼睛盯着字,脑子却在搭另一座图书馆——那是《荆棘摇篮》第二章里的图书馆,每本书的书脊都缝着母亲的训话:"哭什么哭,丢不丢人练琴不准偷懒不许和同学说家里的事";扉页印着父亲的沉默,像张没填字的信笺;而书里的每一页,都是她被撕碎的情绪:被撕掉的琴谱涂鸦、被烧的日记、被剪断的红围巾。
她"尝"到这幻想里的秩序感,像在暴风雨里搭帐篷——风掀翻了屋顶,雨打湿了被褥,可她在帐篷里点了盏小灯,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也够写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啪"的一声,书脊的线突然崩断,她惊得缩了下肩,抬头才现是邻座的男生把课本掉在地上。
男生冲她吐了吐舌头,她笑了笑,低头时瞥见书里夹着的半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别害怕,你很好。"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她把便签悄悄塞进自己的书里,算作今天的收藏。
傍晚放学时,林国栋的自行车停在学校门口。
他穿着蓝灰色的工装,后车座绑着个塑料袋,露出半截润手霜的盒子——是她上周说手干,父亲记在心上了。
林野走过去,他手忙脚乱地扶车把:"野野,那个润手霜还够用吗?"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鸟。
林野接过塑料袋,指尖触到盒子上的温度——是父亲揣在兜里焐热的。
她"尝"到他的情绪,像只在窗外徘徊的猫,想进来取暖,又怕碰翻了花瓶。"够的,爸爸。"她笑着说,没提那盒润手霜早被她藏进书包夹层,和半页灰烬、图书馆的便签挤在一起。
她在脑子里记下:"父亲的爱,是不敢问完的一句话。"
林国栋挠了挠后颈,车筐里的菜叶子沙沙响:"那回家吧。"他蹬起自行车,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白的秋衣。
林野坐在后座,闻见他身上的机油味混着洗衣粉香,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载她去公园,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听他哼跑调的歌。
深夜,林野蜷在被窝里,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道银边。
她用指尖在床单上写字,一笔一画,像在刻碑。
从前她总写"我恨你",现在写的是:"证人已就位,审判尚未开始。"心口的荆棘纹身还在化脓,可这次疼得烫,像块正在酵的面团,胀得她胸口闷,却又有种奇怪的充实感——原来疼到深处,是能长出力气的。
她闭眼,脑中响起个声音,像图书馆那半张便签的主人在说话:"你不能写,但你能记。
你不能说,但你能听。
你不能哭,但你能编一个,让全世界都听见的故事。"窗外的月光移到琴键上,黑白相间的琴键在暗处泛着冷光,像排等待敲响的牙齿。
林野摸黑翻出琴谱夹,指尖触到夹层里的纸鹤,焦黑的纸边硌着指腹。
她轻轻把琴谱摊开,《革命练习曲》的谱子躺在最上面,音符像群振翅的鸟,随时要冲破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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