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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窑的阴寒依旧刺骨,但角落里那堆微弱的篝火,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意。赵小满蜷缩在冰冷的草铺上,裹着张寡妇那件带着霉味和汗渍的破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未愈的暗伤,喉间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血腥气。额心那道淡红的根须印记沉寂着,只有偶尔掠过的一丝微弱灼痛,提醒着三日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命。
但她的眼睛,深陷在青黑的眼窝里,却亮得惊人。目光穿透破败的窑壁,死死钉在东北方向——那片埋着三株血芽、更埋着她感知中那线生机水脉的盐碱沙荒。
水脉在深处。三丈深。潜流微弱,凝滞如油。
如何引上来?靠她这双残破的手?靠张婆婆枯槁的力气?
杯水车薪!填命都不够!
一个念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在她冰冷的心底疯狂滋生——挖沟!在荒地边缘,朝着水脉渗透的方向,挖!挖浅沟!哪怕只能引出一丝湿气!哪怕只能让那三株血芽的根须,离那线生机更近一寸!
“婆婆…”赵小满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砂纸摩擦着枯骨,“…找人…挖沟…”
张寡妇佝偻在火堆旁,枯瘦的手正用豁口的陶罐搅着一点浑浊的雪水草籽糊糊。闻言,她枯槁的背影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布满惊疑和巨大的忧虑:“挖…挖沟?丫头…这冰天冻地的…土比铁还硬…就咱们俩…这身子骨…”她看着少女惨白如纸的脸和深陷的眼窝,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只剩下沉甸甸的绝望。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是…我们…”赵小满艰难地喘息着,深陷的眼窝里那点火焰却燃烧得更炽烈,“…找…能找的人…李二嫂…孙婶子…她们…昨儿…偷偷来看过苗…”她枯瘦的手指指向窑洞外模糊的方向,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张寡妇浑浊的眼底猛地一颤!是了!昨日午后,她守着那三株血芽时,远远地,似乎看到荒地边缘的枯草丛里,晃过两个熟悉又畏缩的身影…是村西头同样苦命的李二嫂(丈夫前年服河工徭役淹死了)和孙婶子(被夫家嫌弃生不出儿子赶出来的)!她们没敢靠近,只远远地、飞快地瞥了几眼那覆盖着枯草碎石的三点翠绿,眼神里充满了惊骇、茫然…还有一丝被那微弱生命奇迹狠狠触动的、极其复杂的光。
“她们…肯来?”张寡妇的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不确定。这“小瘟神”的名声,如同瘟疫,谁不避之不及?
“苗…就是凭据…”赵小满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冷的涎液带着血丝溢出嘴角,她却死死咬着牙,眼神如同淬火的刀子,“…告诉她们…引水…水引上来…苗…就能活…大家…以后…或许…都有口吃的…”
“大家…都有口吃的…”
这七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张寡妇枯竭的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她枯槁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她太清楚饥饿的滋味了!那是比寒冬更冷的刀!这丫头…竟想用这微末的水脉…这点奇迹般的青苗…去撬动人心?
一股混杂着荒谬、震撼和一丝被点燃的、沉甸甸的希冀,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她看着少女眼中那燃烧到尽头的疯狂火焰,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最终,所有的犹豫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叹息。
“好…婆婆…去试试…”张寡妇枯瘦的脊背挺直了一瞬,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火焰。她放下陶罐,佝偻着身体,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残兵,一步步挪出了破败的窑口,融入了村西头凛冽的寒风之中。
寒风呜咽,卷着沙尘抽打在张寡妇枯槁的脸上。她深一脚浅一脚,先来到李二嫂那间同样破败、紧邻着废弃牛棚的土屋外。拍响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李二嫂那张同样枯槁、写满惊惶和警惕的脸。看到是张寡妇,她眼神躲闪,下意识就要关门。
“二嫂!”张寡妇枯瘦的手猛地抵住门板,力气大得让李二嫂一个趔趄。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嘶哑的声音如同裂帛,每一个字都砸在对方心上:“沙河滩!五丫头的苗!活了!你看见的!”
李二嫂枯槁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张…张婆子…那…那邪乎地方…我可不敢沾…”
“不是邪乎!是水!”张寡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五丫头看见了!地底下有水!就在那苗底下三丈深!引上来!苗就能活!活下来…结了粟米…大家…或许…就都能有口吃的!”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李二嫂同样枯瘦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二嫂!你忘了你男人是怎么没的吗?!饿的!是饿死的啊!”
“饿死的”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二嫂早已麻木的心上!她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巨大的痛苦和茫然。男人饿得浮肿、最后咽气的样子,如同噩梦般再次浮现。她看着张寡妇眼中那疯狂燃烧的火焰,再想想昨日荒地边缘瞥见的那三点脆弱的翠绿…一股混杂着恐惧、绝望和被那渺茫“吃食”勾起的、源自生命本能的贪婪,在她心底疯狂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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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一幕,在孙婶子那间更加偏僻、几乎塌了半边的破屋前重演。张寡妇嘶哑的呐喊,“饿死的”、“有口吃的”、“水”、“苗活了”,如同淬毒的匕,狠狠扎进这两个同样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妇人早已冰封绝望的心防。
寒风卷过光秃秃的树梢,呜咽声里,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内心剧烈的挣扎。
最终。
当惨淡的日头艰难地爬上中天,寒风依旧凛冽。
在那片灰白死寂的河滩沙荒地边缘,靠近赵小满呕血埋苗的东北角方向。
几个枯槁的身影,如同荒原上突兀出现的、瑟缩的石像。
张寡妇佝偻着腰,枯瘦的手紧握着一把豁了口的、锈迹斑斑的旧柴刀。
李二嫂脸色惨白,眼神躲闪,手里攥着一柄磨损得几乎只剩木柄的破旧小铁锨头——那是她死去的男人留下的唯一遗物。
孙婶子嘴唇哆嗦,枯瘦的身体在寒风中抖个不停,手里是一根一头削尖、用来刨野菜的硬木棍。
她们的身后,远远地,隔着枯黄的芦苇丛和低矮的土坡,影影绰绰地晃动着一些探头探脑的身影。快嘴刘尖利的嗓音被寒风送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恶毒:
“哟!快看!疯婆张真把那两个晦气婆娘也拉下水了!”
“挖沟?在盐碱滩挖沟?脑子被驴踢了吧!”
“那‘小瘟神’的妖法还真有人信?不怕被克死?”
“等着瞧吧!白费力气!那几根鬼画符催出来的妖苗,迟早也得死!”
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污水,泼洒在寒风中。李二嫂和孙婶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退缩。
“别听!挖!”张寡妇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剜了一眼远处那些鬼祟的身影,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想想家里的娃!想想饿得直哭的肚子!挖!给咱们自己…挖条活路出来!”
她不再看任何人,枯槁的身体爆出与年龄不符的力量,第一个走到赵小满昨日指定的位置——那片靠近河滩、地势更低洼、被她感知水脉流向的东北角边缘。她高高举起那把豁口的柴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脚下冻得梆硬的盐碱土砍去!
“铛——!”
一声沉闷刺耳的巨响!火星四溅!
柴刀砍在坚硬的冻土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巨大的反震力让张寡妇枯瘦的手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暗红的血珠顺着刀柄流下!
“挖!”张寡妇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她再次举起柴刀,如同对着不共戴天的仇敌,狠狠劈下!“铛!铛!铛!”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如同敲响的战鼓,在死寂的荒地上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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