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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外的晨光熹微,渐渐驱散了夜的寒意。女户们横七竖八地躺卧在草铺上,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欢庆的痕迹与疲惫的安宁。连日的惊恐、愤怒与最终的释然,让她们睡得格外沉熟,轻微的鼾声与呼吸声交织成一片难得的平和。
唯有窑洞最里侧的赵小满,深陷在一种半昏半醒的痛苦挣扎中。
左臂上那墨黑的根须状印记不再灼烫,却散出一种冰冷的死寂,如同镣铐般锁在她的骨头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的隐痛,而更令她恐惧的是那种神魂被撕扯的虚脱感——她尝试集中意识,却只换来一阵阵眩晕与恶心,仿佛被困在了一具即将支离破碎的躯壳内。
就在这痛苦的迷蒙间,一种新的、截然不同的痛楚,毫无预兆地猛然袭来!
不是臂膀的灼冷,不是肺腑的隐痛,而是从头颅最深处炸开的、尖锐到极致的剧痛!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逸出她干裂的嘴唇。
那痛感来得如此猛烈,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自太阳穴狠狠刺入,贯穿整个颅腔,并在内部疯狂搅动!眼前瞬间一片漆黑,随即迸溅出无数混乱扭曲的光斑,耳中嗡鸣之声陡然大作,如同千万只毒蜂同时振翅,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枯瘦的双手猛地抱紧头部,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在单薄的草铺上剧烈地颤抖。冷汗如瀑,顷刻间浸透了她的鬓和破旧的衣衫,带来一阵阵冰寒的战栗。
这头痛与往日因疲惫或虚弱引起的钝痛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蛮横的、警告般的意味,霸道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迫使她去“聆听”!
在这撕裂般的痛楚深处,隐约夹杂着一丝奇异而恐怖的“感知”——并非通过耳鼻眼舌,而是直接烙印在她意识最底层的感觉:
燥烈。无边无际的燥烈。
她仿佛“看”到龟裂的田地,尘土干涸得如同灰烬,最后一丝水汽被贪婪的烈日蒸殆尽;“听”到禾苗在焦土中绝望呻吟,根系拼命向下探索,却触不到半点湿润;“感”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尘土与绝望混合的气息。
干旱!一场毁灭性的、即将到来的大旱!
这“感知”并非清晰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纯粹意念的灌输,混合在剧烈的头痛中,如同诅咒般强行塞入她的脑海。持续时间不长,却每一次闪现都让头痛加剧一分,仿佛她的头颅就是那即将被晒裂的大地。
剧痛的浪潮稍稍退去些许,留下持续不断的、锥子钻凿般的余痛和强烈的恶心感。赵小满瘫在草铺上,大口喘息,眼前依旧黑,浑身湿冷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艰难地抬起不住颤抖的右手,再次抚摸向左小臂。那墨黑的印记依旧冰冷,但在方才那阵剧烈的头痛中,她分明感觉到,这印记似乎…微微热了一瞬?仿佛与那警告性的“感知”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代价…又来了吗?
这一次,不再是事后的反噬,而是…事前的警告?
一种明悟混杂着更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这“大地之心”的力量,不仅在过度使用后会吞噬她的生命,如今更开始向她强行灌注某种…灾难的预知?而这预知的过程,本身就如同酷刑!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喉咙里弥漫开熟悉的铁锈味。她用手背抹去唇边咳出的血沫,目光绝望地落在左臂那愈狰狞的印记上。
它正在改变。不仅仅是颜色和清晰度,连带给她的影响也变得愈诡异和凶险。
“小满?你醒了?”洞口传来王嫂子压低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生怕惊扰了其他人休息。当看到赵小满满头冷汗、面色惨白、痛苦地蜷缩着时,她脸色骤变,急忙快步上前。
“怎么了?是不是又疼得厉害?”王嫂子蹲下身,用未受伤的手焦急地探向赵小满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湿腻,“怎么出这么多冷汗?我这就去叫孙巧儿来看看…”
“不…不用…”赵小满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头…头痛…”
“头痛?”王嫂子一愣,看着赵小满死死抱着头的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白,心一下子揪紧了,“怎么会突然头痛得这么厉害?昨晚着凉了?还是…还是旧伤引起的?”她想起赵小满额头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赵小满无法解释那恐怖的预警,只能虚弱地摇头,每一次晃动都引来颅腔内新一轮的刺痛,让她禁不住出抽气声。
王嫂子不敢再问,连忙起身想去倒碗热水,却现瓦罐里的水昨夜庆功时早已喝光。她看着赵小满痛苦不堪的模样,心急如焚,正要出去烧水,却被赵小满用微弱的力量拉住了衣角。
“水…省着…”赵小满闭着眼,忍受着一波波余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什么?”王嫂子没听清,俯下身。
“…要…大旱…”赵小满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肯定,“…很久…没雨…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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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嫂子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赵小满那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面庞。大旱?这话从何说起?虽说近来是有些时日没下雨,但离庄稼渴死还早得很…小满这是病糊涂了?还是…
她猛地想起公堂之上,那神奇地凭空多出来的粮食,想起赵小满那深不可测又代价惨重的“本事”,心头不由一凛。难道…
就在这时,张寡妇也醒了,闻声走了过来。看到赵小满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王嫂子连忙将赵小满的话低声转述给她听。
张寡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芒。她看了看痛苦不堪的赵小满,又想起昨日那惊天动地的胜利,沉默了片刻,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决断:“宁可信其有。小满这丫头…不是凡人。她拿命换来的话,得听。”
她转向王嫂子,压低声音:“悄悄告诉咱信得过的几个人,从今日起,各家水缸尽量存满,洗衣做饭都省着点用。地窖里那些红薯、野菜,也仔细着吃。”
王嫂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窑洞外,天色大亮,阳光灿烂,丝毫看不出任何干旱的迹象。女户们陆续醒来,虽然依旧为昨日的胜利而振奋,但看到王嫂子和张寡妇悄然传达的、关于节水的叮嘱时,脸上都不由得蒙上了一层惊疑与隐忧。
快嘴刘想嚷嚷两句“瞎操心”,却被张寡妇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赵小满躺在草铺上,剧烈的头痛缓缓减退,但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依旧盘踞在颅腔内,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闷雷,提醒着她那即将到来的、炙烤一切的灾难。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洞口那片过于明媚的阳光,心底一片冰凉。
胜利的欢腾尚未散尽,新的、或许更加可怕的生存危机,已悄然露出了狰狞的一角。而这一次,她的“大地之心”,给予她的不再是收获的奇迹,而是痛苦不堪的预警。
朱印惊破千年规,血泪换得的平等尚未暖热胸膛,便要迎来天灾的严酷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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