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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藏酬勤（第2页）

新婚夫婿早夭，灵前立誓守孝，未及践行便魂断于此——此乃前世未竟之责，今生难释执念！孝期未满便行敦伦，是背德忘义，是对逝者大不敬！纵换天地，纵契约在身，此根本礼法与心中德行，实难抛弃！

她可善待他，共担风雨，珍视羁绊，心有悸动。

但在完成那象征“孝期”丶了却前世心结之前，那道无形藩篱，是她对过往身份与信念的最後坚守。这偏执倔强，如冰冷锁链，缠紧因他悸动的心。她端酒，借辛辣液，狠狠压下翻腾心绪与喉头微涩。

宴近尾声，气氛微妙时，门外传来清朗含笑语：“李姐姐家今日好热闹，看来我赶巧了？”

帘啓，入内女子三十馀岁，靛蓝细棉布袄裙半新不旧，简洁利落，发丝不茍挽後，唯素木簪定。眉目清秀，眼神明亮澄澈，举止从容大方，带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却无迂腐，反透干练精明。

她目光温和扫过堂内衆人，最後落主人身上，含笑致意。

扶门框的手稳定有力，指甲净齐，指腹薄茧，显非养尊处优之手。

“哎呀！柳师君！”

李娘子忙起迎，笑声更热切，“稀客稀客！快请进！这位是陈谷雨娘子，陈家当家人，签白晶契的地主，今秋收成头一份！谷雨娘子，这位是柳青柳师君，在县尊府上做师君的，是咱县里顶有学问的才女！”

“李姐姐过誉，不过帮县尊大人整理文书，跑跑腿罢。”

柳青谦和笑着，目光转向陈谷雨，带审视与纯粹好奇，“陈娘子，久仰。李家坳今秋收成账册，在县尊案头见了，你家那份，着实亮眼。”她语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平静如论天气。

陈谷雨起身见礼。

这是她来此世後，首次近距离接触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女性——不倚门第丶凭学识立足公门的女子！柳青身上独立丶自信丶凭本事立足的气质，与她前世所知深闺才女丶今生所见村妇里正皆不同。

她见柳青肩自然打开，背脊挺直，是不倚任何人的底气。其言县衙公务，平静笃定，如论自家田亩收成，这份“理所当然”的自信，是陈谷雨从未在女子身上见过的。

柳青洒脱入座，与李娘子丶陈谷雨自如交谈，并无太多虚礼。

其谈吐风趣，见识广博，不仅聊农事收成，亦聊县里风物，甚至就李娘子提今冬炭税略涨问题，深入浅出解释：“…好比种地，县衙收税也看天时地利。北边雪灾，炭价飞涨，库房备荒银钱吃紧，从咱这儿匀些过去也是无奈。年景好多收备荒，年景差也得留口气力，县尊大人心里自有考量。”

她言时目光平等看座中每一人，包括静立的里正夫郎。偶亦温和看向乖乖坐着的谢晚舟和身边的安安。见安安好奇盯桌上盐水花生，自然拈两颗，隔桌轻滚他碗中，眨眨眼，无声做“吃吧”口型。

其存在如清冽微风，悄悄吹散堂屋固有的沉闷等级气。

陈谷雨静听，心中思潮翻涌。

原来此女尊世界，女子亦可如此活？不靠祖荫，不倚夫家，凭头脑能力赢尊重地位？！

这与她前世所知丶今生所见的“女尊男卑”似又不同。

柳青的出现，如同在她固守认知的壁垒上，以温和坚定的力量，悄悄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首次清晰意识到：此世“女尊”，或非仅身份体力压制，亦可含女子自身能力的展现与价值的实现？

此念如惊雷，在她心底轰然炸响，留一道清晰崭新的痕。

离开里正家时，天色近黄昏。

寒风更劲，卷着枯叶打着旋扑向暮色深处。

谢晚舟将安安裹紧，只露双眼，默默跟在陈谷雨身侧一步後。

陈谷雨望远处暮色中山峦轮廓，黛青绵延似接未知的远方。耳边还响柳青条理清晰丶不卑不亢的语。

“……女子进学，蒙馆开智後，优异者经考选可入县学丶府学，乃至京中的帝国弘文馆天宫书院或司农书院修习经世致用之学。通过朝廷层层科考，文章吏治农司皆优者，便可授官入仕，为国效力。”

“地晶契主之路更是非凡，随着等阶提升，除却勤耕不辍丶虔心感应天地外，亦需通过神殿考核，通晓农经丶天时丶地方诸务，由神官勘验功绩，方可登记入册，晋升为在籍之地晶契主。这读书致仕与侍弄地晶，看似殊途，实则皆是我辈女子安身立命丶光耀门楣之正道。”

她说话时，目光平和却自有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件如同春耕秋收般自然而又庄重的事情。

眼前却交替闪过孙二娘家竈间暗影丶赵老蔫家门後瑟缩丶里正家那无声续酒的恭谨身影……最後，定格身边安静男子身上。

他低垂睫在寒风中微颤。

那份因她一句承诺而引动的丶几乎满溢的滚烫情意，如此直白沉重……

纵隔凛冽寒风，她也看得分明。

前世灵堂烛火在记忆中冰冷跃；今生杀猪宴的许诺灼热交织碰撞。高门贵女背负孝道枷锁沉重如山，但女尊世界知识女性独立自信的身影如破晓之光。

留下一片亟待重新审视的丶更广阔复杂的天地。

她拢拢身上厚实新棉袄。密实暖意包裹身躯，似也带上一丝新的丶带探索意味的温度。

而衣角处，不知何时已被攥出温暖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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