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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百年的等待与一句对不起（第2页）

两位鬼差沉默地退到一旁，如同两座冰冷的石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王敬德就那样看着赵婉仪，看着他记忆里那个鲜活明媚的少女，如今变成了眼前这副被岁月、仇恨和痛苦折磨得形销骨立、魂体残破的模样。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哆嗦着，试图说什么，却不出任何音节。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悔恨，三百年的刑罚，所有的言语都卡在喉咙里，重若千钧。

赵婉仪也看着他。最初的茫然过后，她认出了他。那个她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男人。他看起来那么苍老，那么憔悴，魂体黯淡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唯有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卑微的祈求。这和她想象中那个负心薄幸、安享富贵荣华的王家二少爷，截然不同。

她以为再见他，自己会扑上去撕咬，会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可真的见了，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并非作伪的痛苦，她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意之下，那被埋葬得太深的、最初的心动与眷恋，如同溺水者抓住的一根稻草，微弱却顽强地浮了上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柱阴香在无声地燃烧，青烟袅袅，标记着飞流逝的、残酷的时间。

凌红云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无声却激烈的情感冲撞，那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沉重与悲哀。地府的阴风似乎都绕开了这片临时划出的静默区，不打扰这跨越了三百年的对峙。

终于，王敬德像是用尽了魂魄最后一丝力气，从那颤抖的唇齿间，挤出了三个破碎得几乎听不清的字：

“对……不起……婉……仪……”

声音干涩沙哑，轻若蚊蚋，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赵婉仪的魂魄深处。

她的魂体猛地一个踉跄，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她抬起头，凌乱的丝下，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某种液体——并非血液，而是魂魄极度悲伤时凝聚出的、纯净的灵光泪滴。

“是……我……错了……”她的声音同样嘶哑，却带着一种崩溃般的哭腔，“我……不该……不信你……不该……听信那道人的蛊惑……不该……害了那些孩子……更不该……用这诅咒……困住那么多无辜的人……”

她泣不成声，魂体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明灭不定，那些伤痕仿佛也随之扭曲。

“我……不值得……不值得你等……不值得你……受这些苦……”

王敬德拼命地摇头，他想靠近，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想告诉她他从未忘记，想告诉她这三百年他每一刻都在悔恨的烈焰中煎熬。但他的脚步刚微微一动，旁边鬼差冰冷的目光便如同实质的锁链，将他牢牢定在原地。他只能死死地攥紧拳头，魂体因压抑而剧烈颤抖，用那双盛满了无尽痛苦与哀求的眼睛，贪婪地、绝望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连同这份迟来的忏悔，一同刻印进永恒。

赵婉仪也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那深可见骨的悔，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爱。三百年的坚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恨意消散，留下的只有无尽的酸楚、悔恨，以及那被仇恨掩埋了太久、早已变了模样的……爱。

够了。真的够了。

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怨毒不甘，在这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饱含泪水的对视中，在这一句迟来的“对不起”和“我错了”之间，终于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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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敬德的魂魄，那积累了三百年的沉重执念，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开始变得通透、轻盈，散出一种平和而宁静的光芒。他脸上那深刻的痛苦与卑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与解脱。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赵婉仪一眼，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印记带入轮回。然后，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转过身，不再回头，步履平稳地，向着奈何桥另一端那代表着未知与新生的轮回迷雾走去。他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彻底融入了那片混沌的光芒之中，消失不见。

赵婉仪痴痴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唯有眼中不断滑落的灵光泪滴，证明着她内心的悲痛。直到王敬德的魂魄彻底消失在轮回深处，她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缓缓地、朝着鬼差的方向，屈膝跪伏了下去。

“罪魂赵婉仪……”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自知罪孽深重，罄竹难书。不敢奢求宽宥，甘愿重返血池地狱，承受未尽酷刑，直至罪业洗净……只求……刑满之后，能得一机会，再入轮回……”

引领她的鬼吏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缠绕着黑色雾气的锁链，轻轻碰了碰她的魂体。赵婉仪顺从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凌红云，眼神复杂，有感激，有释然，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新生的平静。然后，她默默地跟着鬼吏，再次走向地府深处，走向那片暗红色的、充满了痛苦与惩罚的血池。

凌红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生。心中百感交集，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场跨越三百年的爱恨情仇，最终以这样的方式落幕。有情人未能携手，只能在轮回门前，道一句迟到太久的抱歉与原谅。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刻骨铭心。赵婉仪为自己疯狂的选择付出了惨烈的代价，而王晚和赵峥，终于挣脱了枷锁，获得了新生。

那柱惨白的阴香，恰在此刻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地府的空气中。

身边不知道何时来了个新鬼差提醒道：“时辰已到。柒柒号红娘，汝可返回阳间了。”

凌红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奈何桥头，以及桥下翻滚不休的因果混沌。她握紧了手中的妖丹，感受着那一点点残存的暖意，转身，跟着鬼差，踏上了返回的路。

地府的阴风依旧刺骨，忘川河的呜咽永恒不绝。

她的任务，关于《血婚之契》最核心、最沉重的部分，终于，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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