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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在议事厅初次参与沙盘推演后,深夜前往那里竟成了林晏清军旅生活里一项新的常例。
通常晚膳后不久,秦川便会准时出现在她帐外,一句简短的“王爷有请”,林晏清便知,今夜又将与那冰冷的沙盘与烧脑的演算为伍。
她渐渐适应了这节奏。白日里,她继续处理繁杂的后勤账目,更新情报网络,并有意识地搜集所有关乎北境地理、气候、民情的零星信息,无论多么细微,都默默记下,以备夜间推演的不时之需。她帐中那张牛皮纸情报网日益庞杂,旁边也开始悬挂起亲手绘制的北境详图,标注着山川地貌与物资补给点。
议事厅内总是老样子。炭火烧得旺,驱散着北地夜寒;数支粗壮的牛油蜡烛将沙盘区域照得亮如白昼。萧煜总比她先到,时而负手立于沙盘前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玄铁扳指;时而翻阅刚送达的军报,眉宇微蹙。
见她进来,他多半略一颔,便直入主题。而他提出的情境也一次比一次严苛,问题愈刁钻。
“若敌军分三路而来,一路佯攻黑风峡,一路强渡石滩,另一路绕行百里,奇袭苍云堡后方粮仓,如何应对?”他手指在沙盘上快移动,插下代表敌军的令旗。
林晏清凝神细察,脑中飞调取相关地形数据、敌军行军习性及己方兵力部署。“佯攻黑风峡之敌,令守军固守不出,以弓弩滚木消耗其力。强渡石滩之敌,需预先埋设障碍,辅以轻骑游击扰袭,迟滞其渡河。至于奇袭粮仓之敌……”她略作沉吟,指尖点向一条隐蔽山路,“可于此设伏,凭借地利截断其退路,与苍云堡守军前后夹击。”
“粮道被暴雪阻断七日,前线存粮仅够三日,后方援军受阻,计将安出?”萧煜引入极端天候。
林晏清蹙眉,目光扫过沙盘上冰雪覆盖的区域,心下急计算。“在严控现存粮秣配给,优先保障战兵。其次,遣精锐小队尝试开辟小径,或往邻近村落高价购粮,纵使杯水车薪,亦可稳住民心神。同时,多遣信使,分路向后方求援,务求消息通达。最关键者,须主动寻求战机,以战养战,夺取敌军补给。”她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身处绝境,唯有死中求活。”
“军中突疫病,非战减员已达一成,士气低迷,此时敌军大举压境,是战是守?”萧煜的问题直指人心与士气的薄弱处。
这一次,林晏清未即刻回答。她仔细询问了假设中疫病的种类、蔓延度、药材储备,乃至士卒心境。“若强行出战,疫病蔓延加之士气低落,恐有溃败之虞。若一味死守,坐视敌军合围,城内情势只会日益恶化。”她思忖良久,方缓声道,“或可……虚张声势。将病患隔离安置,对外宣称援军即至,同时遴选精锐,趁夜出城进行小规模袭扰,目标非为歼敌,而在焚毁敌军部分辎重,制造混乱。此举风险极大,然若成功,或可提振士气,挫敌锋芒,为等待转机赢得时间。”
萧煜静听,目光时而追随她在沙盘上移动的手指,时而凝视她因全神贯注而格外清亮的眼眸。他极少打断,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倾听,待她陈述完毕,方抛出新的变数,或从另一角度诘问,将推演引向更深之处。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迫使林晏清将每一环节都思虑得更为周详。
偶尔,两人也会因策略争执。
“此处当固守待援!出击过于行险!”林晏清难得地提高了声调,指尖重重落在沙盘某处关隘,据理力争。她已全然沉浸于推演之中,暂忘了身份差距。
“固守无异坐以待毙。狭路相逢,勇者胜。”萧煜的声音依旧冷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那代表奇袭的小旗插在她认为风险极高的位置。“战机稍纵即逝,岂能因畏险而错失?”
每逢此刻,议事厅内的空气便骤然紧绷。守候门外的秦川,都能感受到内里那无声的较量。然争执归争执,最终总有一方以更缜密的逻辑或更翔实的数据说服另一方,或是碰撞出一个融合二人思路的更优解。萧煜并非固执己见之人,只要林晏清的理由足够充分,他亦会从善如流。
推演至深夜渐成常态。秦川会适时入内添炭换烛。有时还会奉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羹汤或简单面食。这寻常夜宵,在寒夜与高度耗神之后,显得弥足珍贵,悄然补充着消耗的精力。
林晏清察觉,萧煜对数字异常敏锐,近乎过耳不忘。她偶尔提及前次推演的某个数据,他皆能准确复述。而他对于战场态势那种近乎本能的洞察,更常令她暗自称奇。那是一种无法全然量化的、属于真正统帅的禀赋,仿佛对胜负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她也在适应他。适应他沉思时习惯性负手的姿态,适应他提问时微微眯起的眼神,适应他身上那混合了冷冽松针与淡淡墨香的气息,以及……在那极罕有的瞬间,当她提出精妙计算或独特见解时,他眼中那倏忽即逝、几乎难以捕捉的激赏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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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芒虽转瞬即逝,却如暗夜微星,让她觉得,这耗神费心的深夜推演,似乎也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夜,推演的是一套极其复杂的围城打援战术。双方兵力、粮草、地形、天候变量极多,林晏清全神贯注,语迅疾,指尖在沙盘上几近舞出残影。萧煜的问题亦接踵而至,步步紧逼。
终于,一个关键节点的计算卡住了。敌方一支奇兵的抵达时间与城内守军出击时机如何精准契合,需极精密的推算。林晏清紧蹙眉头,脑中飞运转,却总觉差了一丝关窍。
“不对……此处尚缺一个条件……”她无意识地低语,手指抵着额角,试图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灵光。
正于此时,一碗温热的羹汤被轻轻推至她的手边。
她蓦然抬头。
萧煜已不知何时让秦川送来了夜宵。他自己并未动用,只将汤碗推了过来。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沙盘上,侧脸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声调依旧平稳:“不急。暂歇片刻。”
林晏清看看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看看他专注的侧影,心头似被什么轻轻触动。她低声道:“谢王爷。”
捧起汤碗,温热透过瓷壁传入微凉的指尖,一股暖意顺喉而下,驱散了少许疲惫与焦躁。她小口啜饮着,目光重新投向沙盘,脑中那些纷乱的数字与线路仿佛清晰了几分。
倏然,一个此前忽略的细节闪过脑海——敌方将领素有黎明前动攻击的习惯!
“是了!时辰!他们会在寅时末天色最暗时动身,而非辰时!”她豁然开朗,放下汤碗,指尖迅在沙盘上重新划出一条路线,“如此,便可提前半日设伏!”
萧煜眼中锐光一闪,立刻跟上她的思路:“伏兵需提前一夜出,隐匿于此谷。粮草……”
“粮草只携两日干粮,轻装疾行!”林晏清接口道,语气带着解开难题的振奋。
两人再度沉浸于推演之中,先前的滞涩荡然无存。
窗外,寒风不知何时已止,万籁俱寂,唯闻更漏单调的滴答声,提示着夜色深沉。
待最终环节推演完毕,沙盘上局势已然明朗。两人几乎同时舒了口气。
林晏清此时方感强烈的疲惫袭来,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旋即意识到失仪,忙低下头。
萧煜似乎并未留意,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整个沙盘,将推演结果默记于心。片刻后,方道:“时辰不早,回去歇息吧。”
“是,王爷。”林晏清行礼告退。
行至门前,她鬼使神差地回一瞥。萧煜仍立于沙盘前,单手按在象征苍云堡的模型上,眉峰微聚,似在思索推演中某个未尽之处。烛光将他的身影长长投映于壁,显得几分孤寂,却又凝重如山。
她轻轻掩上门,将满室灯火与那孤清身影关在身后。
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精神为之一振。仰望去,见云层竟散开些许,几点寒星于天幕上微弱闪烁。
她缓步踱回自己的营帐,内心异常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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