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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孩子们的分工协作,讲到禽畜的精心饲养,再到田边地角丶房前屋後的寸土利用,事无巨细,条理分明,语气里充满了“这都是我干的好事”的自豪感。
那神情,活脱脱一只刚刚在溪边精心梳理好华丽尾羽丶迫不及待要向伴侣全方位展示自己领地丰饶和卓越治理能力的雄孔雀。
凌战安静地听着,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表示她在接收信息。
她舀起一勺粥,目光平静地落在沈厌因为兴奋而微微发光丶神采飞扬的俊脸上,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他因为说话动作而敞开的粗布棉袄领口——领口下,一截细腻白皙丶与周遭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脖颈露了出来。
沈厌正说到自家鸡鸭如何争气,瞥见凌战的目光似乎在自己领口处停留了半瞬,下意识地飞快伸手拢了拢衣襟!随即又觉得这动作显得太过扭捏小气,不符合他“一家之主”的气度,干脆把手放下,任由领口敞着。
只是话题却诡异地丶不着痕迹地拐了个大弯。
“咳…说起来,凌战,”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和理所当然的意味,“你看啊,咱们家现在,是不是也算…呃,家业稍微有点起色了?荒地开出来了,值钱的草药种活了,开荒的家夥事也备齐了,孩子们也管得井井有条,鸡鸭成群…”
他顿了顿,桃花眼闪烁着充满期待的光芒,像盛满了碎星。
“这日子…是不是也该稍微…讲究那麽一点点了?”
凌战擡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讲究?”
“对啊!讲究点生活品质!”沈厌仿佛终于找到了知音,激动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轻响,“你看我身上这玩意儿!”他满脸嫌弃地用力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丶洗得发白发硬丶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粗布剥棉袄,“都穿了多久了?从去年穿到今年!天眼见着热了,连件换洗的薄衫都没有!又硬又糙!磨得人浑身不舒服,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觉得硌得慌!”
他越说越委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仿佛这粗布衣服是万恶之源,“镇上‘瑞祥’绸缎庄新到了一批江南来的细棉布!我偷偷摸过,又软又吸汗,贴着皮肤那叫一个舒服!还有那‘云锦阁’,听说前儿进了几匹上好的素杭绸,虽然颜色不够鲜亮,但那料子!啧啧,滑得像水!咱们…是不是该扯上几尺,好歹做身像样的换洗衣裳?也不用多奢侈,一人两身替换就行!体面,也舒服!”
他着重强调了“一人两身”和“体面舒服”,试图让这要求听起来不那麽过分,是“刚需”。
凌战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黑黢黢的咸菜疙瘩,放进嘴里。
面无表情地慢慢嚼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沈厌见她没有立刻冷着脸反对,只是沉默地嚼咸菜,胆子顿时像被吹起来的气球,又鼓胀了几分。他继续描绘着美好的蓝图,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这吃的!天天不是杂粮糊糊就是这咸菜窝头,孩子们正是长筋骨的时候,光吃这个怎麽行?营养跟不上啊!我也…”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我也不能老这麽清汤寡水地素着,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集市口那家‘李记肉铺’的酱肘子,听说用的是祖传老汤,炖得那叫一个烂糊入味,入口即化!还有‘福满楼’的招牌八宝鸭丶水晶肴肉…那都是镇上有名的硬菜!”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仿佛那诱人的香气已经钻进了鼻子,“咱们辛辛苦苦这麽久,风里来雨里去,开荒种地,养活这一大家子,偶尔…就偶尔那麽一次,开开荤腥,犒劳犒劳自己和孩子,这总不过分吧?再买上几斗上好的白米,以後每顿都蒸上一锅香喷喷丶粒粒分明的白米饭!配上那油汪汪丶颤巍巍的酱肉…啧!”
他咂咂嘴,一脸陶醉,仿佛美味珍馐已摆在眼前。
凌战终于吃完了碗里最後一口粗糙的粥,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看沈厌那张写满了对美好生活无限向往的俊脸,目光平静地丶像冰冷的探针般,先扫过竈台边那个空了大半丶露出底部褐色陶胎的米缸,又转向墙角堆着的那几袋子鼓鼓囊囊丶却明显是糙米杂粮的口袋,显然,沈厌这些日子,基本都挑着细粮吃,那些粗粮口袋几乎没怎麽动过。
最後,这目光才落回沈厌身上。
“钱呢?”
她问,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美好的火苗。
沈厌脸上那生动的丶充满美食华服幻想的兴奋和向往,瞬间僵住了。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掐住了脖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短促气音,刚才还熠熠生辉的桃花眼迅速黯淡下去,里面描绘的酱肘子丶细棉布丶白米饭…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噗噗地接连破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啊…钱呢?
残酷的现实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刚刚构建起的空中楼阁上。
冬天买粮买盐後,凌战确实给了他不少银子,但开春後为了支撑开荒大业,买更好的铁器工具丶添置必要的农具丶修葺工具……这些硬性开支几乎掏空了家底。田埂上的野菜苗还没长到能入口的时候,鸡鸭下的蛋每天都按人头分下去吃了,根本没攒住。草药虽然长势喜人,绿意盎然,但离收获丶炮制丶能卖出像样价钱还有段不短的日子。
青黄不接。
这四个字像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此刻的光景。
“咳…那个…”
沈厌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他有些不自在地在粗糙的小马扎上挪了挪身子,强撑着最後一点面子,嘴硬。
“钱…钱不是问题!咱不是还有压箱底的好东西吗?”
他擡手指了指凌战带回来的那个巨大藤筐,眼神带着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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