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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仪指尖一松,密信便无声飘落案几。她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我不来?难道坐视你将我广平精锐尽数鲸吞蚕食?届时,我困守後方,岂非更如俎上鱼肉?”
李若澜喉头一哽,心知她故意激他,若接口争辩,便正中其下怀。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只疲惫地挥了挥手。目光无意扫过案头那方熟悉的紫檀药匣,眉心微蹙:“你竟能进私库?我北上之时,只道我那好父亲定会遣李若川疾驰陇西,断我归途……”
烛影摇曳,映着他唇边一抹自嘲的冷意。这对父子,彼此算计,倒真是心照不宣。
谢令仪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信手拈起案上那张薄薄的草纸,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揉拈折叠,仿佛在把玩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儿。末了,才擡眼,语声平淡无波,却似惊雷炸响:
“我与镇北侯言道,”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我腹中,已有了你的骨肉。”
“噗——咳咳咳!咳——”
李若澜如遭重锤,一口茶呛在喉间,登时咳得撕心裂肺,玉面涨得通红如血。他狼狈地侧身避开她欲来拍抚的手,指尖颤抖地虚点着她,羞恼交加,几欲晕厥。
谢令仪早料定他会有此反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狼狈模样,眼底戏谑更浓:“横竖你已扬言要入赘我广平谢氏,这孩儿,不也是迟早之事麽?”
如此惊世骇俗丶离经叛道之言,竟被她这般轻描淡写地道出,惊得李若澜咳疾更剧,胸腔里翻江倒海。好半晌,他才勉强压下咳喘,一双凤眸狠狠瞪着她,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带着被彻底冒犯的羞愤:
“……不知羞!”
谢令仪唇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门外,藏锋焦灼地来回踱步,频频向内张望。陇西之事,待李若澜一醒,他必会字字详禀。与其坐等李若澜前来兴师问罪,不如她先发制人,将实情和盘托出。
不同于李若澜的羞愤交加丶方寸大乱,她对此倒是浑不在意。世间多少男儿,皆可借女子之势铺就青云之路,怎地轮到她,便成了不知廉耻?
既为女子,何妨善用此身?这层身份,未尝不可化作她手中的一柄利器,行个便宜。
谢令仪眸色沉冷。李若澜纵是惊才绝艳,终究是男子之身。男子如何能真正体察女子立足世间的艰辛?自小浸淫在男尊女卑的礼教之中,只会令他们骨子里轻贱女子,动辄便以“羞耻”二字为枷锁,束缚女子手脚。
她无意在此等无谓之事上与他赘言。神色一敛,正声道:“昨夜斥候深入北境五十里,探得戎狄王庭毡帐倾颓,竟已空无一人。我听闻,你曾遣梁煜行刺戎狄汗王,然他至今未归,音讯全无。”
李若澜神色陡然一紧,眸光极快扫向她,见她神色端凝,确无私情之态,方才勉强压下心中惊疑,沉声道:“梁煜此人…在青州时便已显露二心。如今下落不明,难保不是……”
“绝无可能!”
谢令仪面无表情,指尖点向桌上铺开的北境舆图一处,声音冷清:“我亦曾作此想。然此番消失无踪的,何止梁煜一人?更有戎狄两万散兵游勇,如泥牛入海。更奇者,数日前斥候来报,曾有突厥轻骑悄然绕过杻阳山,夜袭小镜湖。此二地相距四百里之遥,其间尽是茫茫草原丶戈壁滩涂,极易迷失方向。突厥人岂会心血来潮,行此险招?”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李若澜:“况且,连日来你布下的各处阵枢,竟被突厥人一一精准破除。李郎君,”她一字一顿,语带寒意,“我疑心突厥军中,有精通阵道玄机之人,且此人必出自陇西李氏门下,将你李氏不传之秘,泄于敌手!”
李若澜脸色青白,喉结滚动,将涌至唇边的恶语与烦躁硬生咽下。谢令仪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锥,沉沉凿入他心口,凝滞数息,方化作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他不得不承认,她所言非虚。
此番突厥铁骑如狂澜般席卷而来,北伐军节节溃退,他心中便已疑云丛生——必有内鬼泄露机要,然任凭他布下天罗地网,严防死守,暗处的敌人总能如履平地般轻易破去他呕心沥血所设的阵枢。正是这无孔不入的背叛与挫败,才令他急怒攻心,一病不起。
静默在帐中弥漫,唯有更漏点滴不停。良久,李若澜缓缓啓唇,声音低沉艰涩:“突厥如今的可汗,正是八年前与我在霜刃岭交手的阿史那·乌维。其母赫连·兰烬,乃是戎狄汗王的掌珠,嫁入突厥王庭。她历经三代汗王,诞下乌维……虽其生父讳莫如深,然赫连·兰烬在突厥王庭的地位却始终煊赫无匹,备受荣宠。如今……”他话语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厌恶与冷嘲,“她成了其子乌维的可贺敦!想来此番突厥与戎狄能摒弃世仇,联手犯境,背後,少不了这位‘母仪突厥’的可贺敦运筹之功。”
“可贺敦?!”谢令仪失声打断,难以置信地追问,“乌维的可贺敦?!”
李若澜垂落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寒冰与鄙夷,声音冷硬,一字一句,凿刻出惊世骇俗的真相:
“不错。阿史那·乌维,娶了他的母亲——赫连·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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