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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柳明漪走时说“三日后完工”,可她等不及了。
那些用针脚藏字的手,不该只被称作“手笨嘴拙”。
天还未亮透,她便裹紧襕衫,踏着残雪往城南走去。
脚步比往日快了三分——她要去看看,那藏在丝线里的“问”,能否刺破这沉沉寒雾。
织坊的木栅门虚掩着,未及叩响,里面已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夹着炭盆里木柴噼啪的轻响。
林昭然推开门,便见二十来个绣娘围坐在青布幔前,柳明漪立在中间,指尖捏着两根细如蚊足的彩线,正往绷子上穿:“双线交叠,明线走云纹,暗线藏笔锋。你们看,日光下只当是普通的缠枝莲,可凑到烛火前——”她忽然停住,抬眼望见门口的林昭然,眼睛一亮,“昭然来了!”
绣娘纷纷转头,有几个认得出她是“补遗讲”的先生,忙起身福了福,衣料摩擦声窸窣如叶。
林昭然笑着摆手,走近看那绷子:素缎上的莲花纹路果然与寻常绣样无异,可当她将脸凑近,借窗棂漏下的光一照——莲花的茎脉间竟隐着“天”“下”二字,墨色淡得像要融在缎子里,指尖轻抚,能感到丝线微凸的走向。
“这是双线交叠法。”柳明漪捻起一根丝线,丝线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明线用月白,暗线用茶褐,两股同穿一针,针脚走得极密。前日试了块帕子,给孙黄门看,他举着帕子在烛前照了半柱香,直说‘奇了,这字是从缎子缝里长出来的’。”她话音未落,一个扎着双髻的小绣娘挤过来,举着自己的绣绷:“先生你瞧,我绣的‘作’字,比明漪姐的还齐整!”
林昭然接过绷子,指尖抚过针脚。
小绣娘的手冻得通红,指腹磨出薄茧,可每一针都收得极稳,暗线的“作”字横平竖直,倒比许多秀才的墨笔字更有筋骨,触感如刻石。
她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在油灯下教她绣并蒂莲,针穿过薄绢时轻声说:“阿昭,针线能藏话。你绣朵花,藏句‘阿娘想你’,等他年你远嫁,拆了这朵花,话就显了。”那时她不过七岁,只当是趣话,此刻望着暗线里的字,才懂母亲说的“藏话”,原是最坚韧的传信——烧不毁,撕不破,连官府的眼睛都瞧不见。
“明漪。”她转身时,袖中陶印碰在绷架上,出轻响,像一声低语,“我有个主意。”柳明漪凑近,耳尖被炭火烤得泛红,呼吸带着暖意:“你说。”“《明堂策》终章有十二策,分讲十二州的治学之困。”林昭然从怀里摸出半卷残策,纸页脆黄,边缘焦痕未褪,“我想拆成十二段,一段绣一州的春贡衣料衬里。等春贡入京,礼部开箱验物时,他们抖开缎子——”她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字就从衬里显出来了。”
柳明漪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盯着林昭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春贡缎子是要送进紫宸殿的,礼部验看时,少不得要举着缎子对光。到那时……”“他们以火焚言,我们以丝载道。”林昭然替她说完,指节叩了叩绷子上的“作”字,声音低而沉,“火能烧纸,烧不得丝;水能浸墨,浸不烂线。这些字藏在贡品里,是天子脚下的‘问学日’,是绣娘的‘比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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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绣娘突然拽了拽林昭然的袖子:“先生,我阿爹是种桑的,去年被里正抢了桑田。要是我绣的字能让老爷们看见……”她声音颤,“能让他们问问,为什么里正能抢田?”林昭然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指尖触到小姑娘冰凉的耳垂:“会的。等字显出来那天,全天下的‘为什么’,都会有人问。”
这时,庙门前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昭然刚直起腰,程知微已掀帘冲进来,腰间的铜鱼符撞得叮当响,额角挂着汗,呵气成白雾:“昭然!皇史宬的归档簿调出来了!”他手指捏着张揉皱的纸,“验收单夹带事件被定性为‘工匠误拾’,没追责!”
林昭然接过纸,扫了眼上面的朱批:“确系司库疏忽,非有预谋。”她突然笑了,笑得眉梢微挑,像春风拂过冰面,“程兄,这是老天爷递来的刀。”程知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说传抄本是‘伪造辅遗训’,可皇史宬说夹带是‘工匠误拾’。”林昭然将纸往程知微手里一塞,“你写本《火余录考》,就说沈相当年焚九留一,不是护权,是存问;如今民间传本,就算有笔误,也是替沈相续那半片残策。”
程知微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他抓过案上的笔,墨汁溅在青布幔上,留下几点乌星:“我这就去国子监外的书肆,连夜刻版!那些老学士最在意‘以心度心’,只要说沈相当年有‘存问’之意,他们纵觉得传本有假,也会说‘其心可鉴’!”话音未落,人已冲出门去,马蹄声渐远,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翅尖划破晨雾。
当夜,国子监外的刻坊灯火未熄。
墨香混着炭火气,在寒风中飘散。
三更鼓响时,第一版《火余录考》已印成百册,由书肆学徒分送各坊……
沈府的更漏敲过三更时,沈砚之仍立在内府焚字炉前。
寒风卷着炉灰扑在他脸上,带着纸烬的焦苦味,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炉底那半片未烬的残纸——“问”字的一竖烧得焦黑,横折钩却还清晰,像根细针扎在灰里,触目惊心。
“相爷,天寒。”孙奉捧着狐裘站在五步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炉灰,“奴才让人再烧盆炭?”沈砚之没应,弯腰捡起残纸。
纸边还带着余温,烫得他指尖疼,却舍不得松手。
他想起今早看的《火余录考》,上面写着:“沈相焚策时,独留半卷于案头,非弃道,乃待问。”这行字像根线,轻轻串起他三十年的心事——幼时族学里的小书童,二十岁主考时跪在前厅的寒门学子,昨日孙奉说的“织坊女工月俸三百文”。
“去取些浆糊。”他突然说。
孙奉一怔,忙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
沈砚之将残纸铺平在掌心,用浆糊粘好烧损的边缘,又取过案头的《明堂策》驳文。
朱笔悬在“可议”二字上方,这次没再犹豫,笔锋落下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晃:“可议,附三问:一问民智何以启?二问科举何以公?三问道统何以继?”
孙奉凑近些,见那三问的字迹比平日更重,墨色深如沉水。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织坊见的绣帕,上面的“道在问处”四个字,此刻竟与相爷笔下的“问”字重叠在一起,像两片云飘进同一片天。
林昭然收到急报时,已是寅时三刻。
程知微的信差敲开破庙的门,递来张染着墨香的纸:“十二州春贡车队已抵京郊,按例三日后于太庙举行验贡礼。”她捏着纸,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忽然听见后殿传来柳明漪的笑声——绣娘们正用双线交叠法绣最后一段策文,针脚笃笃,像春潮在地下涌动。
“三日后。”她对着晨雾轻声说,指尖抚过袖中前朝陶印,“太庙的日头,该照见些新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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