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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均是无话,阿好仔细地为林致戴好假髻,又取水替林致净面,然后为她敷粉描眉,一如从前在闺中时。
林致纤长枯瘦的手指抚着面上疤痕,有些忧愁道:“这条疤想是很丑,这可如何是好?”
阿好强笑道:“三娘子莫怕,阿好早已想好了法子,定不会让这疤损你半分美貌。”
自家三娘子从前何等美貌,却又因美貌受尽苦楚。她不欲想起从前,拿笔沾了胭脂在林致脸上描摹了起来。
片刻后,阿好笑道:“成了!”
林致看不见,却仍旧眨了眨眼睛,笑道:“画好了?”
阿好看着面前容色姝丽的林致,忍下满腹辛酸,笑着道:“奴给三娘子画了一枝海棠,真真美煞人也。”
林致摸了摸脸,笑着夸她,“阿好就是心灵手巧。”
“是三娘子美貌过人。”阿好话音方落,立时就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怕林致多想,忙又道:“奴替三娘子更衣。”
林致倒似是无所察觉,笑着点了点头。
她因早年受了那些磨搓,身子早已破败不堪。
这十年来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的生活,更是将那所剩无几的生机耗了个干净,能坚持到现在,不过也是因着那人死时的嘱托罢了。
一切由阿好替她打理,即便如此,换上一身锦衣,她也累得伏在妆台边气喘不止。
阿好心酸,强忍了泪,笑道:“三娘子,奴扶你去榻上歇歇吧。”
林致点头,却已是动不得了。
阿好咬着唇,俯身把林致抱在了榻上。
她虽力大,从前抱林致不见得轻松,此刻却觉得林致似乎只剩一把骨头,轻飘飘的,不似个真人。
阿好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是滚落下来,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放下林致后,悄悄抹了抹脸,不叫林致听出什么端倪。
林致此刻连靠都已经靠不住,阿好只能扶她躺下。
阿好想替林致盖上被褥,林致却低声说道:“不必了。”
阿好望着如今骨瘦伶仃的林致,嘴唇翕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林致探寻着握住阿好的手,浅声道:“阿好,陪我说说话。”
阿好心中悲苦,知晓这已是她弥留时刻,反握着她的手,哽咽道:“好,奴陪着三娘子。”
林致却不再说话,只睁着一双晦暗的眸子,望着帐顶发怔。
阿好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扰她,主仆二人就这样静谧无话。
半晌,林致幽幽开口,“阿好,我双目已盲,若是到了黄泉路,还能寻到他吗?”
阿好心中大痛,泪珠忍不住就滚落下来。
自那人去后,三娘子心如死灰却因他遗愿并不能随他去。
后又落发为尼,皈依佛家,日日为他诵经祈福。
自损容貌之后,因着疤痕狰狞,出入少了忌讳,这些年流离颠沛中,也行医赠药,救济了许多人。
不过是为那人积德行善,只盼哪怕有一分功德报与他身上。
只是夜里常常梦魇悲泣,醒后便默默望着帐顶流泪,许久下来,一双眼睛就这样生生哭坏了。
阿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强笑着安慰她,“自是会的,三娘子,幼时王媪曾言,人若是归了黄泉,那身上的病痛就都没有了。”
她看着榻上的林致,心痛得无以复加,温声安慰她,“那时三娘子的眼睛就看得见了,定能一眼寻到大公子!”
林致嘴角牵起一点笑意,“果真如此?”
阿好急急道:“自是如此,王媪何时骗过人来?”
林致不知想到了什么,依旧柔柔地笑着。
阿好知晓此乃她最牵挂之事,怕她不信,要安她的心,含泪强笑道:“三娘子莫担忧,便是三娘子寻不到大公子,大公子也定能寻到三娘子的!”
林致听到“大公子”时,手不禁紧了紧,似是有些欢欣,连晦暗的眸子似乎都有些光亮。
片刻后,她抬手摸了摸假髻,曾经她青丝万千,如今却只能以假髻代之,她的手又抚上脸颊,疤痕凹凸不平,想是十分丑陋,她哪里还是曾经那个她?
林致心中一痛,倏然攥紧阿好的手,急切追问道:“阿好,你说,我这副模样,他还能认出我么?”
林致问出这一句,心中已涌起无尽的悲辛。
她终是等到这一日,终是可以去见他了,他抛却了声名权势,宏图霸业,最后还用性命护她。
他万箭穿心而死,死后仍不得安宁,被人以万马践踏,尸骨无存。
听闻尸骨无存之人,魂魄亦不得凝结,何谈往生?何谈黄泉?
可她只能作这般期盼,黄泉路上,再去寻他,只愿再见他一面。
只愿再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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