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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塑料布被风掀得哗哗响。
我们踩着积水往高处挪箱子,你的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响,却总在我快滑倒时,伸手扶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袖口传过来,烫得像一团火。
有次我没抓稳,半箱拓片差点砸下来,你猛地扑过来护住箱子,后背撞在铁架上,闷哼了一声。
我摸着你后背的淤青,手都在抖。
你却咧开嘴笑:
“没事,老骨头经撞——你看这箱子角,多像老木匠打的榫头,结实着呢。”
天快亮时,雨才小了一些。
我们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泛白,你从兜里摸出两颗糖,糖纸被水泡得皱,却还能认出是薄荷味的。
“含着,”你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自己含着一颗,凉丝丝的甜漫开时,你突然说,
“等咱换了带地下室的仓库,就装个排水系统,再摆个茶桌,雨天泡着茶看古籍,比啥都舒坦。”
后来,张大爷来看那些拓片,摸着塑料布说:
“你们这不是护着几张纸,是护着老祖宗的念想。”
他给我们讲他师父拓片时的讲究,“得选晴天,宣纸要蒸过三次,墨得是松烟的,手不能抖,心不能躁——就像你们俩,风雨里护着这点东西,比拓片本身金贵。”
此刻,你在会议室给实习生讲古籍修复,声音透过门缝飘过来:
“你们看这纸纤维,像人的筋骨,得顺着它的性子来,急了就断。”
我敲了敲新键盘,樱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突然想起仓库漏雨那晚,你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画,却比任何时候都挺拔。
原来,所谓珍贵,从不是存折上的数字,也不是那些被塑料布裹得严实的拓片。
是有人把键盘上的樱花纹刻进心里,记得我指尖划过纹路时的轻颤;
是漏雨的夜里,你把雨衣往我身上裹得再紧些,自己后背的衬衫却在雨里洇成深色,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
是“一起扛”三个字,从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是货箱砸下来时你扑过来的弧度;
是搬完最后一箱拓片后,你蹲在台阶上给我揉酸胀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比姜汤还暖。
老木匠总说,榫卯的妙处不在严丝合缝,在“留三分余地”——太刚易折,太柔易散,得像两个人的步子,你快时我慢半拍,我慌时你稳稳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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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爷来看那些没被雨打湿的拓片时,摸着泛黄的纸边叹:
“手艺再精,少了护它的心,也成不了传世的物件。”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你正给拓片掸灰的手上,那里还留着搬货箱时蹭出的红痕,比拓片上的朱砂印更像一枚印章,盖着“郑重”二字。
此刻,你在工作台前拓印新收来的木雕纹样,墨汁在宣纸上漫开,像晕染的云。
我把新研的墨递过去,你抬头时,额角沾了一点墨痕,像一幅写意画的题跋。
“你看这牡丹纹,”你指着拓片上的线条,指尖在花瓣的弧度上轻轻描,“老匠人刻的时候,特意在花芯留了个小缺口,说是‘月有阴晴,花有留白’,日子也得这样,有点磕绊才活得真切。”
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在你摊开的宣纸上,沾了一点墨香。
你突然放下拓包,往我手里塞了一支小楷笔:
“试试?老木匠说,写字和过日子一样,笔锋得有收有放,太急了就飞白,太缓了又滞涩。”
我握着笔,手腕被你轻轻托住,墨汁在纸上洇出个小点儿,像一颗心。
“你看,”你贴着我的耳际笑,呼吸混着墨香落在颈窝,“比键盘好握吧?以后咱就这么拓纹样,你写字,我拓边,像老木匠说的‘阴阳相济’,缺了谁都不成。”
暮色漫进窗时,拓片上的牡丹沾着一片玉兰花瓣,墨色与白色缠在一起,比任何精美的装裱都动人。
我突然懂了,所谓圆满,从不是仓库里码得整齐的货箱,也不是存折上日渐增长的数字;
是两个人的影子在宣纸上叠成一片,是墨香里混着的呼吸;
是你说“缺了谁都不成”时,眼底比玉兰更亮的光。
老木匠说玉兰花性韧,雨打了更艳,原来我们也是,在岁月里磨出的不是棱角,是彼此咬合的弧度,比任何榫头都结实,比任何承诺都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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