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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身堂”门外的“炭画学堂”并未持续多久。深秋的寒风固然刺骨,但真正让它中断的,是另一股更冰冷、更污浊的暗流。
赵小满传授“肥地术”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更快地扩散开来,并且迅扭曲、变质,传入了那些原本对此嗤之以鼻或毫不关心的男人耳中。
起初是嘲笑。
“一群婆娘围着个丫头片子学种地?真是闲出屁了!”
“能学出个啥?还能把石头地种出金娃娃不成?”
“瞎胡闹!”
但当他们现,自家女人饭后不再忙着纳鞋底闲聊,而是聚在一起低声讨论“分层”、“酵温度”,甚至有人真的开始偷偷模仿着改造家里的粪坑时,嘲笑渐渐变成了惊疑和不悦。
而当王二婶因实践新法,家里那小块菜畦的冬菜长得明显比别家更水灵时,某种更深层的、基于权力和控制欲的恐惧与愤怒,终于被点燃了。
知识,尤其是能带来实际效益的知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而当这种力量试图挣脱他们习以为常的掌控,流入他们视为附庸和私产的女人手中时,便成了不可饶恕的挑衅。
“牝鸡司晨!”赵老蔫在族老们的私下聚会里,用他那半懂不懂的词,恶狠狠地给这件事定了性,“女人懂什么耕种?那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她赵小满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弄些歪门邪道,蛊惑人心,是想翻天吗?!”
赵铁柱瘸着腿,怨毒地附和:“就是!不能让她再这么搞下去!不然全屯子的女人心都野了!”
李屠户灌了一口劣酒,喷着酒气狞笑:“早跟你们说了,那丫头就是个祸害!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流言蜚语开始升级,从嘲笑技艺变成了恶毒的人身攻击和污名化。“妖法”、“蛊惑”、“不守妇道”、“带坏风气”……种种污水,借着赵金宝和李屠户之口,在男人们的酒桌、田埂间悄然泼洒。
终于,在一个乌云蔽月、寒风呼啸的深夜,酝酿的恶意化作了实质的行动。
几条黑影,提着臭气熏天的粪桶,摸到了“立身堂”外。为的正是李屠户和赵金宝。
“呸!立身堂?老子让你立不住!”李屠户低骂一声,舀起一瓢污秽不堪的粪水,狠狠泼向那扇崭新的木门和墙壁!
“哗啦!”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粪水泼向墙壁,泼向那幅炭画的农耕图,试图将这知识的象征和安身的居所一同玷污。
“砸了她的亮儿!看她还怎么装神弄鬼教人!”赵金宝瘸着腿,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那扇绷着白布的窗户!
“哐啷!”脆弱的鱼鳔胶被砸开,白布撕裂,石头落入屋内,不知砸坏了什么,出碎裂的声响。
“牝鸡司晨的贱货!滚出赵家屯!”
“再敢妖言惑众,烧了你的破屋子!”
污言秽语夹杂着恶臭和破坏的声响,在夜风中回荡。
窝棚内,赵小满早已被惊醒。她没有点灯,在极致的愤怒中,身体却异常冰冷和镇定。她透过破洞的窗户,看清了外面那几条扭曲黑影的身份。尖叫、哭喊、冲出去理论?那正中了他们的下怀,只会招致更疯狂的羞辱和可能的人身伤害。
她悄无声息地退到屋角,那里放着几个她平日采集、晾晒的草药和菌类。其中一个小陶罐里,浸泡着一些颜色诡异的蘑菇碎片,汁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浑浊紫色。这是她一次误采后现的毒菇,汁液沾手后会奇痒无比,红肿数日,但不足以致命。
她迅找来一块破布,浸透那毒蘑菇汁液,戴上破手套保护好自己。然后,她摸到门边,估算着外面那些人泼粪砸窗后的位置。
就在李屠户等人泄完毕,得意洋洋准备撤离,聚集在门口不远处时——
赵小满猛地拉开一条门缝,将那块吸饱了毒汁的破布,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团模糊黑影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布团在空中散开,冰冷的、带着怪异气味的汁液如同骤雨般淋下!
“什么东西?!”
“呸!呸!啥玩意儿这么腥?”
李屠户和赵金宝几人被淋了个正着,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沾上了黏腻的液体。他们吓了一跳,慌忙拍打,却只闻到一股奇怪的腥味,并未立刻感到不适。
“妈的!还敢反抗?!”李屠户以为只是普通污水,暴怒地想冲上来砸门。
赵小满却早已砰地一声将门闩死,冰冷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滚!再进一步,明日我便拿着这沾了毒的布头,去县衙告你们夜半行凶,投毒杀人!”
“毒”字一出,李屠户等人冲势一滞,心里咯噔一下。联想到赵小满连县差都能搬动,顿时有些投鼠忌器。再感觉脸上手上的黏腻,不由得心生恐惧。
“算你狠!走着瞧!”撂下几句色厉内荏的狠话,一群人怀着莫名的恐慌,匆匆逃离。
然而,报复的快意并未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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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屠户、赵金宝以及参与昨夜行动的另外两个汉子,脸上、手上凡是沾到那汁液的地方,开始出现骇人的红肿,并且爆出一阵阵钻心刺骨、难以忍受的奇痒!
他们拼命抓挠,越抓越痒,越痒越抓,皮肤被抓得鲜血淋漓,痛苦不堪,几乎无法做事,连觉都睡不了。郎中看了也只说是中了奇怪的毒,开了些止痒药膏根本无效。
这种诡异的症状持续了整整三日,让他们受尽了折磨,成了全屯子的笑柄。人们私下议论,都说这是他们缺德事做多了,遭了天谴,或者就是赵小满那丫头真有邪门的本事。
“立身堂”的墙上的污秽被赵小满默默清洗干净,但那恶臭和破坏的痕迹,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了空气中。窗户破了一个大洞,她用草帘暂时堵上,冷风依旧嗖嗖地灌进来。
王二婶和刘氏等妇人悄悄来看过,脸上带着恐惧和同情,但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的压抑。男权无声的围剿,通过暴力和污名,显露出了它狰狞的威力。
赵小满没有哭,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更加沉默地劳作,并在无人时,更加仔细地辨认和收集着荒滩上那些带有特殊属性的植物。
她知道了,有些战争,并非明刀明枪。而有些反击,无需呐喊,只需让敌人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毒蘑菇汁的奇痒会消退,但恐惧和忌惮的种子,已经种在了那些施暴者的心里。
寒风依旧,破窗呜咽。但“立身堂”依旧矗立,如同它的主人,在污秽和打击后,沉默地酝酿着下一次,更冷也更狠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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