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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然是因她引路至巷口的举动生了疑心,更深层的原因,是源于他对顾舟那早已根深蒂固的猜忌,那个曾被他派去白阳会卧底,最终却被他亲手定为叛臣丶弃如敝履的臣子!
周凌认定了顾舟是白阳会的人,此刻看她,自然也带上了同样的滤镜,怀疑她是否也是那潜伏的暗棋。
惊惧与为顾舟涌起的悲愤交织在一起,反而催生出一股极强的急智。
芳如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委屈与惊惶,抢先一步堵住他的所有质疑:“臣女清清白白,怎会与那等逆贼扯上关系!陛下这话好没道理!难道被雷劈了,还要怪路过的行人没撑伞吗?臣女分明是受了您的牵连,才遭此无妄之灾!”
“哦?”周凌尾音微扬,慢条斯理地反问,“朕竟不知,白阳会的行事何时变得这般拖泥带水,既要行刺驾这等泼天大事,竟还有闲心顺手牵羊,掳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莫非,是你身上有什麽值得他们非得灭口不可的东西?”
他话中的试探如毒蛇吐信,芳如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意识到他根本未曾打消疑虑,反而将问题引向了更危险的方向,她为何“必须”被灭口。
她强压下心惊,电光石火间调整策略,语气变得愈发激动,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无理指责的哭腔,活脱脱一个百口莫辩的受惊女子:“陛下!您树大招风,仇家遍天下!他们看您不顺眼,连带着看恰巧在旁边巷子里的我也不顺眼!要麽……要麽就是他们做贼心虚,怕我瞧见了他们的脸丶记住了他们的身形口音,回头去报了官,画影图形坏了他们的好事!这才非要抓了我这池鱼来灭口!”
她刻意将“灭口”的原因归结于最浅显丶最合理的“目击证人”身份,试图将周凌的思路从更深层的阴谋上引开。
“照你这麽说,”周凌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倒是该下罪己诏,向你这‘池鱼’谢罪?”
“臣女不敢。”芳如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硬邦邦的,“只求陛下日後微服私访,眼光放亮些,别再独身一人,平白连累无辜。”
黑暗中,传来周凌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朕记得清楚,方才在璇玑宴,是谁言辞恳切,说不喜护卫跟随太过招摇,苦苦哀求朕撤去明卫的。怎麽,如今倒成了朕的不是?”
芳如一时语塞,没料到他会在此刻翻旧账,支吾了一下才强辩道:“我……我那是……可您是九五之尊,我说撤您就撤,到底是我说了算,还是您说了算?”
“如此说来,”周凌的声音慢悠悠地,却带着千斤重压,“倒是朕耳根子太软,活该遭此一劫了?”
芳如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般顶了回去:“陛下圣明!”
这几句针尖对麦芒丶近乎幼稚的互相指责来回了几番,奇异地,芳如发现自己那紧绷如弦丶几乎要断裂的心神,竟在这充满赌气意味的斗嘴中悄悄松懈了几分。
那灭顶的恐惧和沉重的算计被暂时搁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丶近乎荒谬的“活跃”情绪,仿佛他们并非身陷囹圄,只是在进行一场格外尖锐的日常争执。
直到一阵强烈的困意伴随着劫後馀生的虚脱感汹涌袭来,她才终于偃旗息鼓,蜷缩在草堆上,不再言语。
但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木板,硌得她生疼。
散乱的干草非但没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不断窸窣作响,折磨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蜷缩着身体,反复辗转,每一次刚被睡意捕获,就会被地面的寒气或不适猛地惊醒。
理智告诉她必须休息以保存体力,可身体却诚实地抗拒着这非人的折磨,几近崩溃边缘,忍不住泄出一丝极轻的丶带着懊恼的叹息。
就在她又一次因冰冷僵硬而无声战栗时,黑暗中传来衣料的摩擦声。
周凌不知何时无声地挪到了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随即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芳如在朦胧恍惚中怔住,一时未能理解他的意图。
“明日未必太平,你想耗死自己麽?”他的声音依旧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动作却未曾收回。那是一个介于命令和施舍之间的姿态。
芳如的意识已被疲惫和寒冷搅得模糊不堪,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理智丶矜持以及方才斗嘴的精神头。
她迟疑了片刻,身体最终诚实地屈服于对温暖和安稳的渴望。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极其缓慢地,将冰凉的後颈和疲惫不堪的头颅,枕上了他结实温热的大腿。
那一瞬间,接触的地方仿佛有电流窜过。
他身体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她背脊的寒意。属于男性的丶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辨,与她纤细脆弱的颈项形成了惊人对比。
她浑身僵硬了一瞬,却无法抗拒这致命的舒适和温暖。
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周凌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仿佛这只是一个出于理智的丶无需在意的举动。
芳如却在他身下无法抑制地战栗了一下,不知是因为温暖,还是因为这黑暗中突如其来丶无法定义的亲密。
所有尖锐的防备土崩瓦解,极度的疲惫终于征服了她。
她在一种极度矛盾的安全感和悸动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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