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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俞琛宽厚的手掌中涌入一团温热,他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凝停。目光依旧落在柏龙新村那被月光铺成银白的一片片屋顶,他的脚步持续向前,他的五指收拢,他握住了那只手。
此刻他什么都不想,不去想出于什么用意,不去想风为什么穿过樟树哗啦啦直响,不去想寂静的河流下有什么在悄然地涌动,砰咚,砰咚,是一颗死了很久的心,砰咚,砰咚,是一颗尝试着活过来的心。
就像做梦一样,两人牵着手回到了家。直到要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夏迩依旧没反应过来。
“要开门了。”赵俞琛松开了夏迩。分开时手心凉冰冰的,汗湿了。
夏迩收回了手,不好意思地低头,舒张五指,恋恋不舍。
钥匙转动,赵俞琛径直走向电脑桌,他是下班了后洗了个澡才去找夏迩的,那时他猜到了夏迩估计在河边,上次在家里弹琴,差点被投诉。
夏迩去洗澡时,赵俞琛在桌前不自觉地举起手。过去,很久很久以前,有女孩会打趣说他的手好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人们问他是不是练字,他说自己少时的确写过字,最爱写的是徽宗的瘦金体。就和他当时的性子一样,有着铮铮锋芒。
现在,他的手是在砖石和灰尘里摸爬滚打的一双手,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五指不再修长,小拇指还因为扭伤而关节变形,怪模怪样地朝外翻着。灰尘嵌在老茧的沟壑里,用刷子都刷不干净。不过,这并没什么值得羞愧的,他热爱劳动出于真心,只是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写字了,永远都不会了。
就是这样一只手,今晚又牵住了另一个人的手吗?
到底是为什么,到底在怀揣什么样的渴望?
赵俞琛望着自己的手出神,没有察觉夏迩已经洗好澡,来到了他的身后。他壮着胆子将双手轻轻摁在了赵俞琛的肩膀上。
俯身,夏迩携带湿漉漉的热气靠近,问:“你的手……”
赵俞琛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手。
“工地上常有的事。”
“你可千万不要再让自己受伤。”声音带上了心疼,夏迩还记得,又一次他亲眼看到,赵俞琛脚下的升降机突然出了故障,赵俞琛本能地去抓安全绳,极速下降中,赵俞琛的手磨得血肉模糊。
工人们围了起来,遮挡住赵俞琛的身影。夏迩站在工地外,什么都看不见,他也不敢进去。那晚他辗转反侧,哭了很久。可没过几天,他又在工地上看到了赵俞琛。
赵俞琛挪移目光,看向夏迩,逗趣说:“小朋友还知道关心人。”
“我不是小朋友。”面对这个称呼,夏迩头一次反驳。
“你不是小朋友是什么。”
赵俞琛又去捏夏迩的脖颈,夏迩笑着闪躲顺势扑倒了床上。连衣裙划出优美的弧度,荡漾的浪花似的。
“总之我不是小朋友,我已经成年了。”夏迩把头埋在被窝里,瓮声瓮气地说:“我有工作,我有手艺,我会养活自己,也许再过几年,我就结婚了哩!”
“那可得抓点紧了,早点谈个女朋友。”赵俞琛说。
夏迩把脸抬起来瞅了赵俞琛一眼,反问道:“哥,你不结婚么?你这个年纪在我们那儿小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
“你也说了,在你们那儿,这是在上海。”赵俞琛自顾自地拿出一本书,准备读。
夏迩一骨碌地爬起来盘腿坐着,追问道:“总该交女朋友吧!”
赵俞琛轻笑一声,说:“在工地上打工,哪有时间。”
“你都有时间今晚去听我弹琴!”夏迩脱口而出。
赵俞琛看了他一眼,说:“那是因为没听过。”
“没做过的事情你都会去做吗?”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赵俞琛起身,用书拍了一下夏迩的头,“你再问我,我可要问你问题了。”
“你问啊!”夏迩来了兴趣。
赵俞琛略一沉吟,问:“今天背了几个单词?”
“啊,这……”什么嘛,给你机会你问这个?
夏迩赌气似的转身躺在床上,自顾自地玩手机。感受到这小孩的低气压,赵俞琛爬上床去掰他的肩膀,笑着问:“被检查作业了?”
“别让我做噩梦啊哥!”
“怕老师教训你?”
“怕你教训我!”夏迩翻身,撞进了赵俞琛怀里。他知道赵俞琛在自己身后,却没想到这么近,这一翻身,鼻尖都碰在了赵俞琛的胸口。
呼吸扑打在跳动的心脏上,赵俞琛的身体僵硬了片刻,夏迩穿着漂亮的棉质碎花裙,蜷缩在他怀里,这个动作要多暧昧有多暧昧,可不约而同的,他们都没有抵抗。
为什么。
赵俞琛再次诘问自己,为什么会允许他来到自己的怀里,为什么,自己竟然并不抵触。
欺骗自己是最要不得的事情,如果更坦诚一点的话,赵俞琛会说,他喜欢这样。
喜欢这个人现在,像一只受伤的小猫缩在自己的怀里,轻柔地呼吸着,安静地存在着。
在某些事情上,赵俞琛并不是一个单纯而麻木的人,他知道他们两人现在的情况很奇怪,两个大男人——好吧,夏迩并不算那种意义上的男人,但他是男人无疑。就算是兄弟,也没有这样呼吸纠缠的时刻,好像下一刻,下一刻谁就会吻上谁,谁就会压住谁。
赵俞琛撑起身,说:“我去刷牙。”
夏迩嗯了一身,爬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赵俞琛并不喜欢他。
只是这一晚,赵俞琛罕见地失眠,在夏迩偷偷的注视中,他闭着眼,却将右手缓缓按在了心口。
夏迩非常熟悉这个动作。
他一定是又开始心痛了。
他从来不说,可他总是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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