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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的第七日。
京城的天被洗得像一块剔透的蓝宝石,宁庐街区那面饱经风雨的巨墙,在阳光下竟显出几分温润的暖意。
墙根下,那只粗陶碗依旧安然地待着,碗中清水盈盈,每日清晨都有早起的老妇人小心翼翼地为其添满,仿佛在完成一件心照不宣的庄严圣事。
孩童们追逐打闹着路过,会忍不住停下,伸出胖乎乎的小指头,轻轻点一下水面,然后咯咯笑着看碗中倒映的树影和天光被一圈圈涟漪打碎,再慢慢愈合。
一道身着寻常锦袍的身影悄然立于街角,正是微服至此的萧景珩。
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只碗上。
五年了,他曾以为自己守护的是一分执念,一份对亡妻无法割舍的记忆。
直到那夜暴雨,他才幡然醒悟,他守护的,早已是一个已然成型的,无需他再插手的崭新秩序。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碗前一个蹲着的小小身影攫住。
那是一个盲童,节律塾的学生。
他没有用眼睛看,而是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尖悬于水面之上,感受着风吹过水面带起的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的嘴唇翕动着,出梦呓般的喃喃自语:“一下是风过,三下是心安……娘亲说,雨停了,天就醒了。”
萧景珩只觉脑中一声巨响,四肢百骸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电流穿过。
“一下是醒,三下是安。”
这分明是当年苏烬宁在宫中教给阿阮,用以平复心绪的“五息定心法”的起手式!
这本是独属于她与身边亲信的秘密,如今,竟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盲童,用如此天真的方式,从风与水的律动中“读”了出来!
原来,她的理念,早已不再需要言语和文字的传承。
它化作了风,化作了水,化作了这座城市无需言明的呼吸与脉搏,深植于每一个最平凡的生命之中。
萧景珩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控制不住地烫。
他没有上前,没有惊扰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
他只是缓缓抬手,解下了腰间那枚温润通透的龙纹玉带扣。
这枚玉扣,是他登基那年,亲手从西域寻来的极品暖玉,耗时三年,由天下第一巧匠雕琢而成,本是拟在封后大典上,赐予苏烬宁的礼器。
只是,他再也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缓步上前,趁着无人注意,将那枚沉甸甸、寄托了他半生情意的玉扣,轻轻地、没有出一丝声响地,沉入了碗底。
清水微漾,玉扣在碗底散出柔和的光晕,像一枚沉睡的星辰。
做完这一切,萧景niheng转身,悄然融入人流。
无人知晓帝王来过,更无人知晓,这枚本应光耀六宫的帝后信物,自此以后,成了宁庐墙根下一个盲童数着波纹、感知心安的石子。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北岭山村。
林墨背着空了一半的药篓,踏入一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
屋里,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霉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一家三代人,从白苍苍的老妪到襁褓中的婴孩,全都蜷在床上,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祖孙三人的咳声竟奇异地合着同一个节拍,仿佛一绝望的合奏。
屋顶破洞,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入床边一只破了口的药罐里,将本就稀薄的药汁冲刷得更加寡淡。
“寒邪入肺,已成痼疾。”林墨眉头紧锁,伸手入怀,摸到的却是一包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银针。
自她焚尽医典,归隐山野,这些身外之物便再未打理过。
她心中一沉,正欲转身离去,另寻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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