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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蝉鸣聒噪,空气里浮动着粘稠的热浪。
王小河坐在公寓窗边的书桌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半是因为天气,一半是因为电脑屏幕上那篇反复修改、即将提交的会议论文摘要。
空调的冷风似乎吹不进她周身那股沉甸甸的疲惫。
怀孕七个月了。
肚子远没有前两次怀孕时那么大,在宽松的孕妇裙下,只隆起一个略显单薄的弧度,像是五六个月的光景。
产检报告单上,“胎儿宫内育迟缓(fgr)”的字眼像冰冷的烙印,旁边列着可能的原因:胎盘功能不良?脐带因素?不明原因……
冰冷的医学术语后面跟着一串问号。
医生语很快,夹杂着专业词汇,王小河能听懂大意,却无力深入追问那些复杂的病理机制。
她只能沉默地点头,拿着医生开的额外营养补充剂和更加密集的监测方案离开诊室。
身体的不适感也日渐清晰。
持续的疲惫感像影子一样粘着她,稍微活动就气喘吁吁,食欲不振,偶尔还会头晕目眩。
她努力调整节奏,在学业和身体之间寻找着脆弱的平衡点。
孩子的小衣服、尿布、婴儿床,早已在白杨的帮助下,一点点填满了公寓角落。
it附属日托中心的申请表格也仔细填好,放在了抽屉最上层。
她像一个最精密的工程师,为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规划着未来的一切,唯独身体,似乎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那篇关于城市绿地空间分布与产后抑郁生率的交叉研究论文,被哈佛医学院主办的一个大型公共卫生与城市环境交叉学术会议接收了,还给了口头报告的机会。
这无疑是对她研究方向的重要认可。
会议在波士顿市中心一座古老的会议中心举行。
王小河穿着特意挑选的、能较好遮掩孕肚又显庄重的深色连衣裙,外面套着合身的西装外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她提前到了会场,签到,找到自己的名牌,在熙熙攘攘的学者人流中,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打印好的讲稿,做着最后的默念。
会场很大,人头攒动。
不同领域的学者们汇聚一堂,交流声此起彼伏。
王小河沉浸在自己的准备中,直到一阵低沉而熟悉的交谈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毫无预兆地钻进她的耳朵。
那声音……
沉稳,冷静,带着一种她刻入骨髓的、属于手术室和学术报告的独特韵律。
她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几排座位之外,靠近过道的位置,一个穿着笔挺深灰色西装的身影正微微侧身,和旁边一位头花白的外国学者低声交谈着。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侧脸的线条依旧清隽利落,只是似乎比半年前更瘦削了些,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三十五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身材依然修长挺拔,皮肤依然平整紧致,气质儒雅内敛,鬓角却比半年前多了隐约可见的一丝白。
孟燕臣。
王小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血液似乎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凉的指尖和一片空白的脑海。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向后缩了缩,试图将自己更深地藏进椅背的阴影里。
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无法从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移开。
孟燕臣似乎结束了交谈,转过身,目光随意地扫过会场。
那目光,掠过她所在的角落时,毫无预兆地,停顿了。
隔着几排座位和攒动的人头,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化为模糊的背景噪音。
王小河看到他镜片后的瞳孔,清晰地收缩了一下。
那里面翻涌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某种深沉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东西,但最终,被一层迅凝结的、冰冷而疏离的克制死死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地停留,带着一种审视般的陌生感,然后,极其自然地、缓缓地向下移动,最终,定格在她被深色西装外套勉强遮掩、却依旧能看出明显隆起弧度的腹部。
那目光,在触及她腹部的瞬间,陡然变得极其锐利,像手术刀般冰冷地切割过去。
王小河甚至能感觉到他眼神里那瞬间的刺痛和……了然?
一种带着巨大痛苦和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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