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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里手机轻振,商远发来语音消息。
“我刚出门,现在去趟协和,”商远的声音异常低沉,“贺白帆他爸脑出血,进了ICU,晚点再跟你说。”
“……啊”
杨思思双唇微张,忽然明白过来,难怪,难怪卢师兄跑得那麽急!可是贺白帆他爸怎麽会脑出血呢他爸不是很有钱的大老板麽那应该每年都做体检吧当然,她也知道,脑出血属于突发性急症,进了ICU说明情况凶险……杨思思茫然地想着一个个问题,不知不觉,踱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前。
她眨一眨眼,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外面起霾了。
没错,不是湿润而干净的雾气,是霾。它不漂浮,不散逸,不流动,而是牢固地凝聚在空气中,宛如一场沙尘暴,恰好被钢水浇铸于此地。它也像是,有双无形巨手,为城市盖上粗粝的灰白色纱网,一层,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笼罩住所有宏阔建筑和明亮灯光,以及,那些飞奔的丶渺小的人影。
***
“卢也,贺白帆的手串呢”
这是卢也赶来之後,黄阿姨说的第一句话。
商远莫名其妙,心说,卢也拿了贺白帆的手串可这都什麽时候了,要手串干嘛但他自然是不敢问的,不仅不敢问,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到医院之後他妈才偷偷告诉他,原来,贺叔这次不只是脑出血,还查出了脑瘤。
贺白帆整个人是木的,像机器。你叫他,他会应,跟他说“别担心叔叔肯定没事”,他也点头,可是商远察觉不到他的情绪——悲伤丶慌乱丶焦急之类的情绪,在他脸上看不到。他镇定得过分。
而贺白帆他妈,黄阿姨,就更吓人了。
黄阿姨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扶着膝盖,低头,不动,不说话,几乎是尊雕像。商远的外公去世前也进了ICU,那时,他老妈在门口一会儿喊一会儿哭,护士怎麽劝都没用,最後他老妈直接哭晕了。黄阿姨这是什麽情况她面无表情,缄默不语,其他人也噤了声,十几个人竟然全都安静坐在椅子上,一片死寂。
商远心中隐隐发怵,给他老妈发微信:“黄阿姨没事儿吧我怕她受刺激精神失常。”
商母回复:“下午我见到她的时候就这样,我也怕她承受不了,她做医生的,肯定比我们更明白老贺的情况。”
商远无声叹气,刚在搜索栏里输入“脑瘤”,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擡头,瞪眼,心说,我靠!
卢也怎麽来了!
还嫌不够乱麽!
卢也喘着粗气,头发乱飞,羽绒服敞怀露出皱巴巴的毛衣。他径直冲到贺白帆面前,速度太快险些没站稳。他说:“白帆。”
那声音发颤,不知怎的,商远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可是,还没等贺白帆应声,黄阿姨轻声道:“卢也,贺白帆的手串呢”
卢也转过身去,眼神茫然。
“我从归元寺请来的手串。贺白帆说他的在你那,请你还给他,”黄阿姨虽然声音轻,但是语速慢,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算命的说我们家这两年运势不好,家里每个人都要戴,我没想到贺白帆把他的给你,现在叫你来,请你还给他。”
商远心头一突。
他看见卢也打了个哆嗦。
须臾,在十几个人的目光注视下,卢也缓缓撸起左手袖子,小心翼翼褪下条墨绿手串,递给贺白帆。
贺白帆擡手,沉默接过。
卢也垂着脑袋,声音已经不是颤抖了,简直是瑟缩的,他说:“阿姨,抱歉……对不起。”
黄阿姨说:“你回去吧。”
卢也回头看贺白帆。
贺白帆仍旧木木的,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卢也,你先回去。”
卢也面白如纸,大家坐着,他站着,垂下的两条手臂紧紧贴住身体,显得伶仃而无助。商远看着这一幕,心道黄阿姨可是个大夫啊,难不成真信这些迷信的东西可他又有种隐隐的感觉,事已至此,似乎也只能寄希望于迷信了。
商远心中默念,卢也你还愣着干嘛,快走啊。
下一秒,就在商远打算起身送卢也出去的时候,他听见黄阿姨气若游丝地说:“大家都回去吧,我和白帆在这。大家都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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