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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想明白了,拿定了主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扯下了套在西服上的丝绸套,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扯出一把钞票,塞进小秋冰凉的手里。
“小秋……小秋,听我说。我不是厌恶你,我……我只是来这里一趟,你懂吗?你……你可以嫁个好人家……你要嫁个好人家!你!拿着钱!”
“我不是……我没法……你拿好!我回去可以再给你汇过来!”
小秋的手无力地垂下去,五指松开,撒了一地钞票。
她站在房中,不出声地流泪。泪水顺着消瘦的面容滑落,滴在地上,成了边角都在颤抖的可怜印子。
“少爷……老太太让吾等着你……这是吾的命!我一进宅子就开始等,老太太养着我,等到现在……七年了!”
七年……
杨璧成看着小秋的脸,胃里天翻地覆,几欲作呕。他不知道她年岁几何,但决计不是一个能做男人姨太太的岁数!他狠狠地摇着头,後退着,一直退到房门前。
忽然,他发现门外有两个鬼魅一样的影子贴在那里,那是两个老妇。她们正大光明地将耳朵粘在门前,窥探着屋内的动静。
“你……你多大?”他看着一动不动的两个影子,连血液都凝固了。
“回少爷……十四岁。”
十四岁!
孩子的年岁!杨璧成捂着嘴冲出门去,宴席上吃掉的那条大头青鲢在腹里搅动着。
他恐惧地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没了,消失了,被吞没在云层里。黑灯瞎火之中,杨璧成一把拽下外套冲出门,带倒了挂架,也带倒了门前听喜的两个老妈子。她们跌跌滚滚地摔下去,险些绊倒奔逃的他。
杨璧成无限惊惶地听着她们的痛呼,一整座黑暗的大宅,渐渐对他亮起了灯火。像一只匍匐的兽,缓缓的睁开它的眼,看了过来。
小秋还站在原地无声地流泪。
“不……不!”
一条木头横在那里,杨璧成狠狠地抓着,想让它快些滚开。他跑着跑着,竟然摸到了无人把守的偏门。
终于,杨璧成胜利了,他扯走了这条木头。粗糙的木屑在他掌心刮出无数细密的伤口,流出星星点点的血来,摸着有些滑腻。
宅子里的声音渐渐地响起来了,蜂蝇一般嗡嗡盘旋在耳边,他不敢停留,只往外面跑。夜色很黑,星月消匿在行云中,他的前方是一片困顿的暗,风是钝的,路却是轻,打着卷把人往後头推去。
他没有前途,身後却是一座渐醒的大宅——困死过无数的男女,现又要派出许多狱卒来,要把他也抓回去,困进去,吸干他的精气,叫他也成为祠堂里一座忠孝两全的神像。
他又想起他的母亲来,这苏州乡下守寡一般活着的贞洁女人,大太太!她就耗死在这座大宅里,就徘徊在这座大宅里,永远看着他!
“嗡嗡”盘旋的声音渐远,一队细链般的火把游了出来,要来找他。
“大少爷……”飘渺的音唤着他。
“大少爷……”摄魂的音寻着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老太太给他叫魂:“阿成……阿成……”
他知道了,原来他们那时就起了打算,要把他叫回来!要把他和杨宅锁一块,要把他也塑成一具祠堂里的神像……
“我不能回去!”他对自己说:“我宁可死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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