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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第2页)

曲花间心里隐隐预感不好,果然,大夫一看便说是回光返照,直接让他准备后事,连药方都不开,匆匆结账走人了。

大抵是放心不下唯一的孙子,老人说了很久,把想说的话说尽,才渐渐安静下来,闭眼的时候表情平静且安详。

屋外稀稀疏疏的雪终于停了,这场十年难遇的冷冬也随着老人的去世终于结束。

丧事办的不算隆重,一来曲家人丁单薄,前来吊唁的除了少数几个远亲,就是原身父亲从前的生意伙伴。

原身父亲也去世一年多了,人走茶凉,来吊唁的人并不多。

二来这个冬天连续下了四个月大雪,整个县城压垮不少房子,死了无数人,房子侥幸没压垮的,也冻死饿死不少人,家有余钱的人,多少都会为逝者办场简单的丧事。

城里的丧葬店生意火爆,香蜡纸钱供不应求,棺材更是买都买不着。

好在原身父亲在世时为祖父请了寿棺,才勉强让老人躺进棺材下了葬。

曲花间没头没绪的忙完了丧礼,家里却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最重要的事,莫过于买粮。

曲家世代经商,家中有良田千亩,县城里商铺十几间,府里仆役二十人,按理说哪怕家主过世,无人挣钱也不至于挨饿。

可他们所在的青岱县去年遭遇大旱,整个上半年一场雨没下,横贯青岱的大河清江水位下降了十几米,全县庄稼近乎颗粒无收。

曲家的几个田庄都挨着清江,靠人力挑水浇地勉强保住了两百多亩的收成,其他不靠江的庄子几乎绝收。

秋收之前曲老见势不对便遣散了三十多个活契的仆役,只留下了二十个家生子。

曲家的田庄是租给佃农打理的,佃租是十取四,平时刨去交给官府的三成田税,剩下的粮食供全府上下吃用,还能卖出去许多。

去年年景不好,曲老便让几个庄子的佃农集中伺候一个庄子的田,总算收了差不多五万斤粮食。

好在遭逢大灾,平时不做人的朝廷虽没有赈灾,但好歹减了税,三成粮税改为一成。

但这一成粮税是按丰收年的产量来算,曲家这千亩地,只保住两百多亩的产量,却要交千亩的税。

邻河的良田丰年亩产二百三十斤左右,去年亩产堪堪两百斤,光税就要交掉一半的收成。

曲家平时对佃农十分和善,别家佃租都是十取五,曲家只取四,所以交上来的租子不够交税,佃农们自凑了三千多斤粮食送到曲家补够了税。

曲老感动不已,也向佃农们承诺,哪怕砸锅卖铁,他曲家的佃农也绝不能饿死一个。

可惜曲老托了不少人打听,这场大旱席卷冀、幽、并、司、兖、青六州,几乎覆盖半个周朝,旱情轻重不一,但无一例外,这些地方都买不到粮。

短短四个月过去,百姓家中余粮吃完,又遭逢冷冬,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一时间百姓怨声载道,哀鸿遍野。

眼下的局势,便只能散尽家财,往南去徐豫两州,或是再往南,去扬州碰碰运气。

今年既然有雪,至少春耕是没有问题,只要买够足够撑到秋收的粮食,便算是度过了这场危机。

曲花间为祖父守灵七日,时至正月十四,天气迅回暖,屋外冰天雪地隐隐有化冻的趋势。

曲老坟冢立好,他回家倒头便睡,睡到十五日头高挂,这才起身。

一直照顾他的小厮曲宝早早备下了清粥小菜,曲花间囫囵几口下了肚,便让管家曲福取来库房钥匙,带着曲宝一头钻了进去。

曲宝今年十六岁,比曲花间这具身子大了一岁,但身高却还比曲花间矮了一指头,长得还有点胖,看起来圆圆润润很是有几分可爱。

别看曲宝长得圆润,动作却灵活麻利得很。

得了曲花间的令,曲宝三下五除二把库房里的财物归置出来,两人一块数钱。

“少爷,我这边数好了,一共白银七千六百两,还有从前老爷带回来的珍珠项链五十串,老太爷的各类玉把件十四件!”

曲宝小心的将每个箱子重新盖好,往曲花间这边看。

曲花间也数得差不多了,“我这边白银四千两整,黄金五十两,还有一盒房契地契。”

这个朝代黄金购买力极高,一两黄金能换白银百两,这五十两黄金就是五千两白银。

至于房契地契这些不动产,目前也变不了现,曲花间便没去数,反正走在街上,哪些铺子是自家的,他记不全,曲宝都知道。

“曲宝,去把你爹叫到我院里,我有事问他。”曲花间把装房契地契的木盒抱在手中往自己住的平安苑走去,曲宝答了声好嘞便往前院而去。

老太爷丧礼刚完,家里的白布灵幡还没取完,他爹曲福肯定在前院支使下人干活呢,去那找他准没错。

曲花间前脚刚跨进平安苑,曲福父子后脚便到了。

曲福人瘦瘦高高的,今年四十多,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穿着青色布衣,看着精明能干,和儿子圆润蠢萌的样子大相径庭。

看着自家儿子白白胖胖的鬼样子,再对比少爷连熬了好几天夜,脸色苍白,形销骨立,便气不打一处来,他狠狠瞪了曲宝一眼,又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曲花间,行了个礼道:“少爷,您找我?”

“福伯,家里粮食快没了吧?佃农们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是啊,提到这个,曲福面露忧愁,“听底下的人说,好些佃农家里都快断粮了,只是之前老太爷生病,现下又……”

说到老太爷,曲福摸了摸眼角,又义愤填膺的说:“这么大的灾,朝廷也不见赈灾,咱们老百姓这么些粮税交上去,都喂了狗!”

曲福越说越激动,骂完朝廷骂贪官,眼看就要骂到县太爷,被曲宝一手捂住了嘴,“爹!你不要命啦!谁你都敢骂,小心被人听了去。”

“是是是,我失言了,少爷莫怪,老奴太着急了……”

“我知道了,眼下这个形势,我也想骂,但光骂人也没用,指望朝廷赈灾是不现实的。”

大周王朝气数已尽,永恩皇帝上位十二年,只会寻欢作乐,毫无建树,北边鞑靼频频来犯,朝中贪官林立,地方灾祸频频,百姓怨声载道,他就像是瞎了眼,蒙了心,一概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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