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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了。”叶若颔首致谢,迈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光线明亮些,刘秀华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後,穿着一件带花边领的白色短袖衬衫,外套一件藏蓝色背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髻两侧各戴着一朵略显夸张的橘红色头花,额心还点着一个鲜红的圆点,打扮得如同年画里的娃娃。
见到叶若,她立刻放下毛笔,仰起脸,露出一个毫无阴霾极其灿烂的笑容,露出两排细白整齐的牙齿:“叶哥哥!你怎麽来啦?”
叶若压下心头的纷乱,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走到书案边:“来看看秀华呀。今天这身打扮真好看。”
“嘻嘻,是姨姨给我打扮的!”秀华开心地晃了晃脑袋,然後献宝似的举起刚刚写好的一张毛笔字,“姨姨让我写这个呢!”
叶若接过来看,是李白的《静夜思》,字迹虽显稚嫩,但笔画工整,结构匀称,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属难得。“是李白的诗啊,秀华写得真好,很有进步。”
“我学了好久好久呢!”秀华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她死于七岁,时光便在她身上停滞,所有的“好久”都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永恒感。
“还要继续写吗?”叶若柔声问。
秀华用力点了点头,伸出七根手指:“要的!姨姨说要写满十张!我已经写完七张啦!”
“秀华真棒,又认真又厉害。”叶若摸了摸她的头,触感冰凉,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那等秀华写完了,叶哥哥教你玩一个新游戏好不好?”
“好呀好呀!”秀华高兴地拍着手跳了起来,孩子的天性展露无遗。
“嗯,那你先专心写,哥哥在旁边看看书,不打扰你。”叶若说着,走到靠窗的一排书架前,假装浏览书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轻松得像闲话家常:“秀华,书衡他们去哪儿玩了呀?你怎麽没一起去?”
秀华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头也不擡地回答:“书衡哥哥要走了呀,田锦哥哥和田鑫哥哥陪他去告别啦。我不想去看别人哭鼻子,就没去。”她的话语简单直接。
“走?”叶若的心猛地一跳,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转过身,“雾这麽大,怎麽走呢?”他紧紧盯着秀华。
秀华停下笔,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回忆:“雾就快散了呀,姨姨前几天是这麽说的。”她只是复述听到的话,并不理解背後的含义。
叶若的呼吸一窒!陈游也说过类似的话!难道这诡异的浓雾真的是关键?雾散之时,就是离开之刻?
他稳住心神,继续试探:“那……秀华呢?雾散了,你要出去吗?”
“我不要哦。”秀华回答得干脆利落,注意力又重新回到笔下的横竖撇捺上,对她而言,这里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叶若沉默片刻,走到书案边,看着秀华写字,用更轻丶更随意的语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秀华,叶哥哥再问你个事。陈游哥哥……他是一直都住在这个村子里的吗?”
“陈哥哥?”秀华这次停下了笔,皱着小眉头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後摇了摇头,“不是一直呀。他是……是去年才来的。是姨姨带他回来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麽不太愉快的事情,小鼻子皱了皱,“陈哥哥刚来的时候,可凶可凶了!身上冷冰冰的,我都有点怕他。”
“凶?”叶若完全无法将这个词与那个对他极致温柔丶甚至有些黏人的陈游联系起来。
他当然无法理解,秀华感受到的“凶”,是陈游初为亡魂时,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气丶不甘与滔天的煞气。那种来自同类高阶厉鬼的威压,对于秀华这样的小鬼来说,自然是可怕至极。
叶若压下心中的惊涛,继续引导:“那秀华还记不记得,陈哥哥大概是什麽时候来的吗?”
秀华咬着笔杆,努力想了半天,最後还是沮丧地摇了摇头:“嗯……不记什麽时候了,好久啦。”
叶若心中一阵失望,但面上不显,依旧温和地鼓励:“没关系,秀华写的字越来越好了。”
就在这时,秀华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麽,兴奋地说:“啊!我想起来一点点!陈哥哥来的时候,姨姨好像一边喝酒一边说……又说‘举国同庆’什麽的,反正每年那个时候,姨姨都会喝醉,还会哭……”
举国同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劈中了叶若!国庆节!他去年的那场车祸,就发生在国庆假期!时间点……对上了!
这一瞬间,仿佛某个闸门被强行冲开,一段模糊却极其尖锐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画面闪现:车窗外是瓢泼大雨,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车窗,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车内光线昏暗,他坐在副驾驶上,急切地将手机屏幕凑到驾驶座那人的眼前,屏幕上似乎是什麽好玩的东西。开车的人似乎没理会,专注地看着前方湿滑的路面。他不死心,又往前递了递,非要他看……那人似乎无奈,微微侧过头来……那张脸……那张脸的轮廓……
就在这关键一刻,影像即将清晰的刹那——
“叶先生,您的茶。”小萍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叶若猛地从那段可怕的回忆中被拽回现实,心脏狂跳不止,胸口剧烈起伏。他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毙的挣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看清那张脸了!
而书案後的刘秀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描摹着她的毛笔字。
小萍仿佛没有看到叶若的失态,将茶杯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声音平稳无波:“叶先生,小姐让我问问您,今晚是否方便留下用便饭?”
叶若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好,那就打扰了。”
“您太客气了,不妨事的。”小萍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他不能再从秀华这里问出什麽了。他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指尖冰凉。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车祸记忆,虽然依旧残缺,却无比真实地指向了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而陈游出现在这里的时间点,与那场车祸如此吻合……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真相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也如此刻般令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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